第三日,北边的哨回来了两拨。
宣府·张家口。
石勇放出去的哨是三日一报,报的是墙外三百里。头一拨进门时身上结着霜,第二拨后脚就到。两拨人报的话拼起来,是三面旗。
东边一路走独石口故道,四千骑。旗是白的,正白旗,打头的是个梅勒章京,叫乌尔泰。石勇说,这一路是替苏尔泰来的,收骨,也报仇。
乌尔泰早年跟在阿济格营里当牛录章京。去年阿济格在归德城外被擒、押过开封大街斩首的时候,乌尔泰正在归德北边收尸。三百多具,收了一个月,剩下的骨装在车上,往盛京拉了半个冬天。
四千骑里,一半是盛京新编的兵,一半是从各部抽来的蒙古附从。新兵穿的是新甲,甲片上的漆没磨掉,马是新配的,跑起来不走直线。真能打的,是那两千蒙古附从。
西边一路两千骑,走墙西那道口子。旗是镶白,领旗的甲喇章京叫图勒。这一路不往墙里进,只在口子外头来回晃,晃得袁宗第的人夜里不敢卸甲。
第三路在西面草地上,一千五六百骑,旗杂。一半是喀尔喀的,领路的是岱松。
三路。周铮把炭笔搁在图上,两头是虚,中间是实。
孙可望在案前站了一阵。他说东边是硬的,四千骑,营扎得正,一日一挪,挪得不乱,探马撒出去二十里,一里一个。图勒那一路营扎得散,火堆数得清,夜里不换哨,是出来晃的,不是出来打的。
西面呢。周铮问。
西面是岱松。孙可望说,岱松手里没兵,兵是喀尔喀人的。喀尔喀人来这一趟,冲的是马。
石勇补了一句。西面那一路走得最慢,一天三十里,一路停了三回,停的都是水草好的洼地。喀尔喀人赶着牲口走,走到哪歇到哪,抢的是草场,不是边墙。
他们抢的是地。周铮说,不是墙。这就有得谈。
粮册翻到一页。三路合起来七千六百骑,加牲口,一天嚼用是人三斤粮、马六斤料。盛京的粮一年比一年少,这一趟是倾着家底出来的。
粮只够二十天。徐阶之说,二十天打不开,就得退。
周铮听完没接话。他走到墙上那张边图跟前,先点东边,再点西边,最后落在西面那片草地上。
先打西面。
屋里静了一下。曹主事站在门边,往前挪了半步,又退了回去。
东边四千骑,碰不动。周铮说,西边一千五,一半是喀尔喀。
岱松手里没兵,靠的是喀尔喀人替他卖命。喀尔喀人不替盛京死。
他用炭笔在那道线上划了一下,把一千五六百骑隔成两半。
打了西面,东边就断一条腿。岱松是盛京伸到西边的一只手,先断手,再打人。
曹主事到底还是开了口。他说,兵凶战危,三路合围,不如遣使分说,先稳住西面喀尔喀,把东边一路让进来,再作计较。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地,声音不大。
让进来。周铮说,三日前的榆树屯,就是他让进来的。
曹主事不说话了。他把袖子拢了拢,退回门边站着。
孙可望说骑营去。周铮说不急,先等一个人。
等的人是衮布。
衮布第二天到。他走墙西那道口子进来,三个人,马没卸鞍。鞍上的雪化了水,一路滴到案前,在地上积了一小片湿印。
他没等人让,先站住了。
殿下。衮布说,我来,是问一句话。
问什么。
衮布说,盛京的人到了喀尔喀,带了令,要人。巴朗那一部应了,出了八百骑。他那一部没应,巴朗的人就抢了他两个牧地,牲口赶走四百多头,两个看守的牧人被打断了腿。
你的人来了多少。
衮布说,六十个,带来的都是没牲口的。
你既然来了,就别急着回。周铮说,西面这一趟,本王打的是岱松,是巴朗那八百骑。你的部没跟岱松走,不算你的。
衮布看着他,没说话。
话说在前头。周铮说,打起来,你的人在营里待着,别动。打完了,巴朗抢你的牲口,一头不少,本王替你要回来。
衮布把帽子摘下来,攥在手里。他说了一件事。
岱松的人扎在西边一片洼地里,洼地当中有口井,井东边是一片秃坡,坡上没遮没挡,风从坡上过,人马在坡上都睁不开眼。马拴在井边,人围着井扎帐。马分三处,一处一栏,栏与栏隔了半里。
夜里呢。
夜里一半人睡,一半人看牲口。
周铮把这句记下。他又问了一句,岱松的帐子扎在哪。
衮布说,扎在井西边,单独一顶,离马栏最远。岱松怕喀尔喀人抢他的马,自己不靠马睡。
岱松跟巴朗,谁听谁的。周铮问。
衮布说,岱松带的是盛京的令,巴朗听令。可巴朗手上有八百骑,岱松手上只有一百来清兵。刀把子在谁手里,明摆着。
周铮听完,让人给衮布的人送饭,自己出了屋。
墙上风大。孙可望跟出来,问了一句,打西面哪一天动。
今夜。周铮说,东边来得快,西面就得快。
孙可望点了骑营一千二,郝摇旗的铳队三百跟着走。袁宗第的两千人守墙,一处塌口五十人,昼夜不撤。裴参将的宣府兵管补口,随塌随填。
墙外那片空场上的三根木桩没拔,旗也没收。周铮说,留着。清军要打,就让他打这个空场,别往里走。
衮布带来的六十个人,安置在墙里一处空院。院里没火,送了两盆炭过去。
衮布没进院,跟着上了墙,站在垛口后头往北看。看了很久。
那天夜里又下起雪来。风从北边来,过墙顶时被削了一下,落进墙里就小了。巡墙的人点起火把,一程一程往下传,远远看去,像墙上趴了一排不动的星。
周铮在墙上站到二更。石勇的哨从墙外回来一趟,报的是东边那一路的火光。四千人的营,火堆点起来,半边的天都是红的,一串望不到头。
天快黑的时候,石勇的第三拨哨回城。这一拨走的是东边,回来的人马背上驮着一副清兵的甲。
报的是东边那一路。乌尔泰起了营,不按一日一挪了,一天八十里。
往哪走。周铮问。
往张家口。石勇说。
屋里的人都往图上看。东边那一路的线一直画到独石口,眼下从独石口拐了一下,斜着朝墙这边压过来。
石勇还报了第二件事。乌尔泰的营后头拖着车,车上架着炮,是盛京新铸的,十二门,一门用四匹马拉。拉炮的马上膘厚,是今年新喂出来的。
周铮把灯拨亮了些,盯着图上那条斜线看了半晌。
他来得急。他说,西面这一趟,得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