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把旗面吹开的时候,底下那排甲露了出来。
宣府·张家口·墙外。
空场是前朝马市留下的那片地,墙外的一道矮墙挡着风。来看的人一拨一拨地来。
木桩是前一夜立起来的,钉进冻土里,砸了半个时辰。空场上立了三根,三面旗挑在桩上,旗杆用皮绳缠了三道,风再大也翻不倒。
旗是从独石口带回来的,镶白底,绣着云纹。苏尔泰那一面在台地上挂了三天,是宁军从烧塌的栅上取下来的,旗角烧焦了一块。
旗杆底下摆着那排甲,甲片上还留着铳子打穿的洞。
土默特是头一批。巴图带了三十个人,站在最前头,指着旗下那排甲,跟旁边的人说什么。
第二批是察哈尔的几个头人,领头的是个叫扎木苏的。他站得远,看了一阵才走近,走近了也没说话。
第三批是从喀尔喀来的,六个人,马没卸鞍。他们赶了十天的路,路上喝的是雪水,吃的是冻硬的奶疙瘩,领头的叫衮布。
周铮站在矮墙上,看这些人一个一个走近,又一个一个停住。
旗下除了甲,还摆着两样东西。一样是从独石口搜出来的鞍子,一色牛皮,鞍桥上的记号朝上。另一样是一摞文书,是苏尔泰随身的,写的是盛京要马要鞍的令。
衮布在鞍子跟前蹲了很久。他一个一个翻,翻完了站起来,走到周铮跟前。
这些人,是死在独石口的。
死了多少。
四百骑。活的十一个。
衮布往旗下那排甲看了一眼。他问宁军在这里有多少人。
墙里墙外,五千。周铮说。
衮布说,盛京给他的部里递过话,说墙里是新起的,撑不了三年。
那你现在看见了。
衮布没接。他退回去,站到他的人里头。他身后有个人一直低着头,帽檐压得很低。
石勇在人堆里站着。他看了那顶帽子两眼,往前走了一步。
抬头。
那个人没抬。
石勇伸手把帽子掀了。帽子底下是一张二十来岁的脸,左边眉毛上有一道旧疤。
独石口那一夜,跟着岱松走的两个人里,有一个是从洼地东头跑出去的,眉毛上带疤。石勇当时站在坡上,看清了他的背影。
全场静了。
那个人往后退了两步,退到喀尔喀那几个人后头。衮布转过身,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石勇。
这是你的什么人。周铮在墙上问。
衮布说,是路上跟着走的,说是要投喀尔喀。
投喀尔喀。周铮说,他不走独石口那条道往北,绕到你们那儿去,走了几天。
衮布说,十一天。
独石口到盛京是十二天。周铮说,他绕你的道走了十一天,绕得比直路还省一天。
衮布的脸沉下去了。他回头看那个人,那个人已经把手伸进怀里。
石勇比他快。
刀出鞘的声音很短。
那个人跪下去的时候,怀里的短铳掉在雪上。铳管里装好了药和子,是上了膛的。
刀是从后颈进去的,往下带,一刀到底。血喷在冻硬的雪上,溅到了衮布的马靴上。
空场上的人往两边退。察哈尔那几个头人里,有人把马缰捋紧了。
周铮从矮墙上下来,走到尸首跟前,弯腰把短铳捡了起来。
铳是新的,铳身上刻着一行小字,是盛京铸局的名号。周铮把铳翻过来,铳托上还刻着一个名字,是匠人的名字。字刻得歪,笔画是汉人的写法,不是满文。
周铮把铳举起来,让空场上的人都看清。
这是什么,你们认得。他说,这就是盛京给喀尔喀带的东西。不是茶,不是布,是铳。
衮布站着没动。他看着那把铳,看了很久。
谁的部里收过这种东西,自己心里有数。周铮说,收了,就别再往墙这边来。
扎木苏在远处开了口。他说察哈尔没回过盛京的话,这回是来看的。
看清楚了没有。
扎木苏说,清楚了。
尸首的头被斩下来,挂在中间那根木桩上,跟三面旗挂在一处。血从桩子底下淌下来,在雪上冻成一片暗红。
当天午后,钦旗和甲收了,空场上支了三张案。周铮不是让人来听训,是让人来看两样东西。
一样是宁军骑营的两百骑。这些人是从大顺降过来的老骑手,马是河套上买的。
他们从空场西头跑到东头,跑的是队形,不是快慢。跑到一半,领队的一声号,两百骑同时勒马,马头一齐抬起来。
另一样是铳队的三排。三排人是郝摇旗从火器营里挑的,装药用的是纸壳弹,一杆铳装完就放,用不着通条。第一排蹲,第二排立,第三排站在后头。
九声铳响,铳子都打在百步外那三根木桩上。第三根桩子被打断了,断口翻着白茬。
断了的木桩横在雪地上。白茬里嵌着一颗铳子,嵌得很深,拔不出来。
九声铳响过,空场上静了半息。有人的马被铳声惊了,往后退了两步,被主人勒住。巴图身后的三十个人,一个也没动。
衮布站在案边看完了两样,一句话没说。他走的时候,把马牵得很慢。
扎木苏带着察哈尔的人先走。他绕到木桩跟前,把旗下那排甲又看了一遍,看完了让人把马牵过来,没跟谁打招呼就走了。
巴图没走。他站在案边,看着人一个一个散开。
你今天杀的那个人,是给衮布看的。
也是给我看的。
你已经定了盟。周铮说,盟上写着的东西,我不拿这个给你看。
巴图笑了一下,没再说话。
入夜,案收了,空场上的三根木桩还立着。旗没取,风一直吹到后半夜。
周铮在矮墙内的一间土屋里坐着。徐阶之把那摞文书摊在炕上,一页一页念。
文书里写的是盛京开春的调令,写的是要哪个部出多少马、多少骑手。念到最后一页,徐阶之停了。
那一页上写的不是部名,是一串地名。地名从盛京往南排,排到第四个,是宣府。
这一页是给谁看的。
给他们自己看的。周铮说,写调令的人心里没底,才把地名一个个写出来。
徐阶之把文书收起来,说盛京那边,开春之前会动。
边图铺在案上,周铮用炭笔点了几处。头一处是独石口,第二处是墙西那道口子,第三处是往北三百里的一片台地。
孙可望的骑营挪到第三处,郝摇旗的铳队跟在骑营后头。袁宗第的人守墙,裴参将带宣府的兵,专管补塌口。
石勇这个时候从外头进来。他身上还带着雪,站在门口没往里走。
墙外的哨回来了。他说,三道都回来了,报的是一样的话。
报什么。
盛京的兵出城了。石勇说,出城的不止一路,往南的旗号,眼下数出三面。
石勇还报了一件事。墙西那道口子外,昨天有一队清军前哨跟裴参将的巡骑撞上了。
那队前哨有二十来骑,是出来探路的。他们在口子外头先放了两箭,箭扎在雪里,没伤着人。
巡骑没下马,就地放了一排铳。头一排打过,对面倒了两匹,剩下的人掉转马头往回跑。
巡骑里有一个中了箭,箭从护肩底下进去,伤不算重,可也拔不出来。
巡骑追了二里,追上跑得最慢的那一个,刀从后心进去,人就挂在马上了。
雪地上留下两具尸首,一具是自己摔下马的,一具是铳打死的。断刀丢在一边,刀口卷了。
周铮把手里的灯拨了一下。
三面旗。他说,那就不是来报仇的。
告诉孙可望,骑营今夜就动。他说,铳队跟着走。
石勇应了一声,退出去。
屋里剩下灯。灯芯爆了一下,火苗歪了歪,又立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