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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6章 定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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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末活阎王

作者:暗香疏狂 | 分类:仙侠 | 字数:94.4万字

第366章 定赋

书名:明末活阎王 作者:暗香疏狂 字数:2.5千字 更新时间:2026-11-03 09:24:01

谷子倒进斗里,沙沙响。

北京·粮仓。

斗是官斗,斗口刮得平。经承扶着斗沿,把谷子往里推。推满了,他抬脚往斗沿上一磕,谷子陷下去一截。

再添。

交粮的老农愣了一下,把筐底剩下的谷子又倒进去。添完,斗才平,经承让人记数。

老农姓赵,从城南二十里外来。他这一趟挑了两石谷子,走了半天路,到仓里一过斗,记成的一石七。

少的那三斗,没人告诉他去了哪儿。

仓门外排着队,挑担的、推车的,从日头出来排到日头偏西。队伍里没人说话,只听扁担吱呀,谷子落斗。

队伍后头有人说,去年也是这么收的。斗大斗小,看的是经承脚底下使多大劲。

仓是前朝的旧仓,土墙,瓦顶。墙角有几处漏,地上摆着接水的缸,缸里落了谷壳。门口一只石碾,碾盘上还留着米粒,被鸟啄得干干净净。

周铮第三天来的。

他没穿甲,一身青布直身,站在队尾。轮到跟前,他把一袋谷子搁在斗边。

这袋多少。

经承没抬头,报了个数,比袋上自己写的少了三升。

秤呢。

秤在里头,收粮不用秤。经承说,用斗。

周铮把斗翻过来看。斗底有一道新痕,像拿刨子推过。他掂了掂,比寻常的斗沉。

这斗,比官斗大。

经承的手停了。他抬头看了周铮一眼,往后退了半步。

斗是私下换的。斗壁加了一层,斗口看着一样,肚子大了。一斗多收两合,一仓收下来,就是几百石。

这样的斗不止一只。仓里的经承、书办、斗级,各人手里都有一只。

谁的斗收得多,谁在仓里就横。粮户挑来的谷子,还没进官仓,先在斗上过了一道。

石勇带人进来,把仓里的斗、秤、戥子一并收了。库房里翻出十几只私斗,摆在院子里,一只一只量过去,只只是大的。

秤也有两副。一副寻常,一副的秤砣磨过,收粮的时候换着用。

经承姓贾,在这仓里管了八年。八年收了多少粮、过了多少斗,他自己也算不清。

库里少的那部分,去哪了。周铮问。

折了银,入了库。贾经承说。

折的什么价。

他说不上来。

折色从来是经承一句话。粮贱的时候压价,粮贵的时候照旧压价,中间的差价,进不了官库,进的是管仓的腰包。

追赃,革职,枷号三日。贾经承被押出去的时候,仓门外排队的人让开一条道,谁也没吭声,只看。

有个人的筐还挑在肩上,压得扁担弯下去。

仓门口那块地,踩了八年的谷糠,黄澄澄一层,脚一进去就陷。贾经承没了,仓里的谷糠还在。新来的斗级拿笤帚扫了半个上午,扫出满满三箩筐。

第二天,仓里换了新斗。

新斗是木匠照官样打的,斗口斗底一般齐,四角包铁皮。秤也是新秤,铜砣,砣上铸一个字。

新斗新秤摆在仓门口,旁边立一块木牌:斗秤官给,粮户可自备斗来验,合不上的,当场重收。

牌子底下围了人。有人把自家的斗拿来比,比了三只,只只一样。

折色的价也张了榜。一石谷折银多少,一石麦折银多少,写得明白。榜上说,折价官定,一季一换,管仓的不许私定。

榜是陈教授拟的,字不大,一句一行。写完了,又让人抄了十几张,各仓各门都贴。识字的人站在榜前念,不识字的人站在后头听,听一句,跟一句。

火耗另加一分,也写在榜上。多收一文的,按律办。

榜贴出去那天,仓门口的队排得比往常直。

交粮的人一个个过斗,过了就跟筐上的数对。有对的,也有不对的。不对的,当堂重过。

老农赵又来了。这一趟他挑的还是两石,过斗记成两石,一合不差。他站在斗边,把袋子抖了又抖,抖干净才走。

这回够了?斗级问。

够了。老农赵说。

他把空袋子折起来,掖在腰上,挑起空筐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那杆官秤。

有人记着旧账。城南有个姓郝的粮户,去年被多收了四斗,心里憋着。

这回他扛着一只旧斗来,让斗级当场量。量下来跟官斗分毫不差,他站着,把旧斗抱在怀里,什么也没说。

有个后生过完斗,数对上了,站在那儿看了半天,才把空筐挑走。

入秋一个月,京畿的秋粮上了大半。

粮入了仓,仓里压得实。周铮让人把各仓的存数造册,一仓一本,一月一报。报上来的数,比往年厚了三成。

这三成不是多收来的,是往年漏掉的。

入仓的粮按仓分堆,堆上插木牌,写着县名和数。牌子是新做的,墨还湿着。管仓的报数不敢再含糊,含糊一句,就要对着牌子上的数说话。

徐阶之算过一笔。按新斗新秤,一亩地实收的,比旧年多不出半成。

可官仓进的,多了三成。中间那两成,从前落在经承们手里。

往后还漏不漏?周铮问。

斗秤都在仓门口摆着,徐阶之说,漏不掉。

仓里清完,周铮去了城西的银库。

银库三间屋,门口站着兵。

银库的地是青砖铺的,砖缝里嵌着碎银屑,扫也扫不净。库里一股铁腥味,混着箱子上桐油的味儿。周铮在库里站了一阵,鼻子里全是这个味儿。

库里摆着几十只木箱,箱里是碎银、银锭,还有收上来的旧钱。

库吏抬出一锭银,搁在案上。

殿下,他说,这一锭,成色不对。

周铮把银锭拿起来,掂了掂,又敲了敲。声音发闷,不如好银脆。

库吏拿锉刀在锭边锉了一下,露出里头一层白里带青的茬口。

掺了铅。库吏说,外头包一层银皮,里头是铅。称起来够重,化开了,三成是假的。

这样的锭,库里收进来不止一锭。

宋应星也被叫来了。他把那锭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又拿锉刀锉开一只角。

皮是银,芯是铅。他说,铸锭的人先做铅芯,再浸一层银水。手艺不差,是懂行的人做的。

这样的活,京里谁做得出来。周铮问。

小炉子做不出这个。宋应星说,得有模,有化银的家伙,还得有人教。多半是官铸的旧炉,改了私用。

宋应星还说,这样的假锭,黑市上一两能抵七钱花。收一回两回看不出来,收得多了,官库里的银子就虚了。等到发饷、放赈的时候,秤不出数,才要出事。

徐阶之翻了翻账。折色的款子从四五个县上来,账上只有总数,没记铸户。

账是从前朝的旧簿子接着记的。一页一页,笔迹换了好几个人的。早先几页讲究,一笔是一笔;到了后头,字越写越潦草,有的只画一横,算作收了。

从哪儿来的。周铮问。

账上没写。徐阶之说,写的是粮户折色,折色又有经手,经手底下还有经手。一层一层追到县里,就断了。

周铮把银锭搁回案上,手指在锭面上按了按。包着的那层银皮锉开一道口子,露着里头的青灰。

库外的天暗下来,灯还没点。案上那锭银,搁在一堆好银里,看着跟别的没两样。

周铮说,县里一层一层往上查,查到铸。

徐阶之应了。他把那锭银用布包了,收进袖里。

周铮走到库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几十只木箱。

库里的银,他说,往后一锭一验。验出假的,谁收的谁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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