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漆箱子抬进院子,停在槐树底下。
北京·会同馆。
箱子是船主带来的,一个装南边的绸,一个装吕宋的香料。抬箱的水手赤脚,肩上有旧茧。
会同馆从前是接待外番使节的地方,如今空着,正好用来见客。院子里两棵槐树,落了满地花。
周铮让人把箱子抬回原处,说礼不收,话可以当面说。
曾船主带来的礼不止这两箱。他袖子里还揣着两张银票,见周铮这般,就没往外掏。
船主姓曾,泉州人,三代走海。他四十来岁,脸黑,眉骨高,说话带闽地的口音。
泉州的船户分几家,曾家排不进头三。可这几年海上不太平,别家缩了,他反倒添了船。
他爹那辈在南洋吃过一次大亏,船沉了三条,人没回来。他接手以后改走短途,一步一步又走回远海。
见周铮的时候,他拱了拱手,没跪。周铮也没让他跪。
周铮说。
曾船主坐了。他先看了两眼堂上的陈设,一张旧案,几把木椅,墙上挂着一张海图。
他先没提货,也没提价,先看周铮怎么坐、怎么说话。生意人谈生意,看的头一件是对方急不急。
堂上没有摆排场,也没有刀斧手。他今天要谈的是生意,不是来磕头的,这两样他都记住了。
殿下。他开口,闽地的船,肯挂新朝的旗。只是有几件事,得先问明白。
头一件,抽分。他说一年走三趟吕宋,一趟抽一分,三年下来,差不多是一条船的数。
曾船主说,海上的抽分,前朝也有。可前朝抽了钱不办事,船出了事,官军连影子都见不着。
第二件,官身。他说船在海上没个名分,到了外番的地界,人家不认。求朝廷给个官衔,哪怕是个虚的。
他说外番的港,查船的认旗也认印。没印的船,货扣下,人也得拿钱赎。
第三件,专营。他说泉州到吕宋这条线,是他家用血铺出来的,早年死了不少人,如今让人来分,不甘心。
周铮听完,没急着答。他让沈恪把理海司的条文拿来,摊在案上。
先说抽分。周铮说,抽一分不是白抽。
船在海里被人抢,官军出海替你追。这笔钱,就是雇官军的钱。
你免税,官军吃什么,护谁。
曾船主没接话。
再说官身。周铮说,给你个实官,你就得听调。你听吗。
曾船主笑了笑,说船在海上,听调不方便。
那就是了。周铮说,你不听调,要官身做什么。图个体面,本王给你个体面。
他让徐阶之记下,理海司给海商设个名目,叫信船,发给冠带,见官不跪,可上堂说话。不给权,只给脸。
冠带是虚的,可海商要的就是这一层虚的。到了外番,一身官服,一张官帖,比一船货还管用。
曾船主听到见官不跪,脸色松了些。
最后说专营。周铮说,这条线你一家走,走砸了,换谁。
曾船主说,他家从没走砸过。
本王信你。周铮说,可海上的事不由人。今天风平,明天就起。
几家并着走,一家出了事,还有别家顶着。他说,你一家,砸一回就断了。
徐阶之在旁边补了一句,说海上的路子,从来是一家先走,几家跟上。走得早的赚头几年,走的人多了赚稳当。
曾船主还想争。周铮把话头一转,问他船上的铜。
吕宋的铜,你收多少一担。
曾船主报了个数。这个数他报得实,没留虚头,他知道北边缺铜,报高了,一趟就做不成。
周铮说,北边收的价格比这个高一成,货到天津就结,不赊。
宋应星插了一句,说他看过那几船铜的成色,杂是杂,可价钱实在。铸局往后缺的正是这个。
他说铸局的炉子已经添到六座,铜一到位,一个月能出四十万枚新钱。
曾船主愣了一下。他算了算,铜的利,比专营还实在。
一年要多少。他问。
有多少,收多少。周铮说,收不动为止。
曾船主不吭声了。他原想再争一争专营,可算来算去,铜的利实在,犯不上为一条线把北边的门关死。
你要的专营,本王不给你。周铮说,可北边的海路,头三年只你一家先走。谁先挂旗,谁先走。
说完了正事,周铮让堂上的人都退下去,只留了徐阶之。
他问曾船主,东边的海,是个什么光景。
曾船主说,海上的盗前些年闹得凶,这两年反倒少了。不是盗没了,是几家大船养了炮手,一般的贼船不敢惹。
他说养炮手一年要花不少钱,可这钱不花,船就出不了海。几条大船合着养,摊下来还算划得来。
他说日本那边锁着国,只留一处港,叫长崎,别处不许船靠。要到长崎,得先报门,报错了,船进不去。
他说日本的关口查得严,船上带什么货、带多少人,都要报。报单上多一个字,船就得在港外等着。
他说长崎的港里,除了日本船,就是红毛的船。唐人去的少,就算去了,也被当成红毛的伙计。
吕宋呢。周铮问。
曾船主说,吕宋那边有汉人几万口,种地、打铁、跑船,做了几辈子的客。红毛收他们的税,比收本地人的还重。
他说那些人在当地有房有地,也有牵挂。可心里都存着一句,说哪天北边强了,总该回去一趟。
说到这个,他顿了顿。他说那些人年年盼着有船来,来了就想跟着回去,可真回去的没几个。
马六甲呢。
两头都有红毛的炮台。曾船主说,船过河口,两头交钱。一家说了算,另一家也得给。
他说红毛占着两头的炮台,船过一趟,等于剥两层皮。可不走,货就压死在港里。
周铮听到这里,手指在案上敲了敲。
长崎那处港,他问,能给新朝的船报门吗。
曾船主说不好说。他说红毛的船在长崎靠了几十年,根扎得深,唐人想插一脚,难。
他又说,日本防红毛,也防唐人。新朝的旗,日本没见过,认不认,得试。
那就去试。周铮说。
他让徐阶之取来那本南洋册,翻到吕宋那一页。那一页已经卷了角,边上注着几家海商的名字。
周铮用炭笔,从吕宋往东北,慢慢添了一条线,一直画到长崎。
炭笔画得重,纸背都透了。他把笔搁下,又看了一眼那条线,从吕宋到长崎,中间隔着好几片海。
头一条官船,他说,挂新旗,走吕宋。回来的时候,绕一趟长崎。
曾船主看着那条线,没说话。他心里明白,这一趟走的不是货,是路。
这两句他在心里过了一遍。他走了一辈子海,见过官,也见过盗,头一回听见有人把海路说成这样。
临出门,他回头问了一句。
殿下,他说,这条海路走通了,是谁的。
周铮看了他一眼。
走通了,他说,是华夏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