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门一开,风灌进来,把两排人的袍角吹得往一边倒。
北京·皇极殿。
这座殿从前是前朝的正殿,梁上还留着旧年的号。当中那把椅子空着,蒙了布,谁也没去动它。
殿上分两班。东边一排是宁国的班底,徐阶之、沈恪、宋应星、陈教授都在。西边一排是留任的旧官,六部旧吏、翰林、科道,一共三十来个。
他们站的位置是这几天现排的。谁也不知道该站哪儿,站定了还互相看。
殿外头站着执戟的兵,是魏七带的。殿里不许带兵器,谁的刀都得交在门外。
周铮进来,两班人都低下头。
他没坐正中那张椅子,在殿侧一张普通的案后坐下了。
今日议官制。他说,都坐下说。
殿上静了一息,椅子响成一片。
按旧例,议大政该在早朝。周铮嫌早朝空话多,把日子挪到了午后,说人清醒的时候好说话。
陈教授先开口。他手里是本册子,是他这几天拟的官制条陈。
条陈写得不长,就两张纸。他说官制不怕简,怕的是设了不管事,一份俸禄养一个闲人,比贪一个还费钱。
前朝官制,六部九卿,科道台省。他说,架子是全的,可架子底下的人早空了。设了官未必有人管,有了人未必管事。
他把条陈念了几条。大意是因事设官,事繁的添人,事简的并衙门;旧衙留给旧官挂衔,实差另外派。
他还提了一条,说旧官的资历不能全当数。前朝按资历补缺,补上去的多是熬年头的老油子,办事的手却生。
西边一个旧官站起来了。这人姓周,前朝的吏部郎中,留任的。
这人在前朝吏部做了二十年,管过铨选。他自认懂官制,是这殿上最有资格说话的旧人。
殿下。他说,官制是祖宗的成法,动一条都要慎重。如今六部尚在,何不照旧制铨选,慢慢补缺。
照旧制。周铮问,前朝的缺,补了多少年了。
周郎中一愣。
吏部管选官。周铮说,前朝末年官缺三千,选上的,有几人到任。
周郎中答不上来。前朝末年选官买官成风,缺是有的,人不是去赴任,是去收本。
殿西几个人面面相觑。他们做的官,多半也是花钱捐来的,这话戳到了自己身上。
西边又有人开口,是个翰林。他说如今朝廷无名,百官无主,请殿下早正名分,或监国,或称制,好让天下知道有所归。
那翰林是前朝的庶吉士,文章做得漂亮。这话他在心里盘了几天,挑在今天说,是看准了名分一事最难驳回。
这话一出,殿上几处低低的应声。
周铮看了那翰林一眼。
名分。他说,北京城破的时候,你们的名分在哪儿。
翰林没答。
城外的地还荒着,河还淤着,百姓的米还没落回价。周铮说,这时候称帝,是给谁看。
给南边看。他自己接了,给他们一个口实。
南边闽中的诏书才退回去没多久。这时候称帝,等于把僭越两个字送到人家手里。
殿上没人再提名分。
官制的事就这么定下来,拢共三条。
一条,因事设官。清淤、漕运、河兵归一处,设河漕司,沈恪兼领;铸钱、军器归一处,宋应星领。
宋应星领了差,当场问了句,炉子添几座,铜从哪儿出。周铮说,铜从海上来,炉子你自己看着添。
二条,事简的并衙。前朝的僧道司、太仆寺之类,空了的就撤,人不留虚衔,俸禄也不白支。
三条,旧官愿留者录,愿去者放,贪墨者黜。留下来的先当差,看事办事,再定去留。
这三条念完,东边没人作声。西边有人低头算,算自己那个衙门,还在不在新册子上。
有几个空衙的人,当场就红了脸。他们挂了几年虚衔,俸禄照领,事却没办过一件。
这些人怎么办。沈恪问。
按差事定。周铮说,有差事的留,没差事的,去学一门手艺。
读了一辈子书,学什么手艺。
学算账,学量地,学着办漕。周铮说,肯学就有活路。
这几个出去的人,有几个真去学了。徐阶之把他们分到户房、工房,从头学起,半年后大多能用。
六部呢。周郎中又问,六部还留不留。
周铮说,改个法子留。六部专管天下的大事;新设的司,专办眼下的急事。
周郎中还想说话,旁边的人扯了扯他的袖子。
周铮又补了一句,说留下来的,头三个月不发新俸,先按差事给,办成了再补,办砸了走人。
有个旧官悄悄问旁边的人,河漕司是个什么衙门,管几品。旁边的人也答不上来,两人都不作声了。
散班前,陈教授又把朝仪念了一遍。朝仪比前朝简,一天两朝,早朝在卯时,晚朝在申时,有事议事,无事散班。
朝仪里还定了班次。文东武西,班位按差事排,不按旧日的品级。这一条,又让几个旧官白了脸。
陈教授说,班次争起来最伤和气,不如按事排,谁办的事要紧谁站前面,省得天天为个位置吵。
定朝仪那天,两班人第一次并着站。
头一回并班,两边隔了半步远。东边的人站得散,西边的人站得齐,中间那道缝看着扎眼。
东边是打天下的,身上有甲痕,说话直。西边是读书人,袖手站着,字斟句酌。
站了一炷香,有个旧官腿软,晃了一下,旁边宁军的一个营官伸手扶了他一把。
周铮从两班中间走过去。他走得慢,一双一双地看过去,看到谁,谁就把头低一低。
走到殿门口,他站住了。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往后这些人,一个殿里办事。他说,谁的事办砸了,本王只问一件事,是谁。
这话说得平淡。殿上的人都听明白了,往后办差,认的是事,不认的是旧交情。
殿上静了一下,随后两班人一齐应了一声。
散朝的钟响过,两班人往外走,脚步杂在一起。有人结伴,有人单走,走得慢的几个,一路都在看手里的条陈。
殿外的日头偏西,透过棂窗照进来,在地上摆出几道长影。影子随着日头移,把两班人的脚都罩了进去。
散了朝,殿里还没走空,石勇从外头进来,手里拿着一张大红帖子。
闽地来的船主到京了。他说,在南城客栈等了两天。
石勇说,那船主带了两条船,货卸在天津卫,人先到的京。来的头一件事,是打听理海司的规矩。
周铮接过帖子。帖子上除了船号,还盖着一枚印。
印上的字,和理海司官旗上的是同一种。
理海司的船。他捏了捏帖子,人在哪儿。
客栈。
带他来。周铮说,就今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