算盘珠子从早响到晚,响了一整天。
北京·行辕。
廊下的风灌进来,把案上的纸吹起一角。徐阶之伸手压住,另一只手还在拨算盘。
册子摞在案头,一本压着一本,从年头记到年尾。头一本是积谷,末一本是理海司的抽分。
册子是这一年新立的。每题一本,一季一核,核完存档。徐阶之从前管文书,如今管这些册子,一本一本,记得比谁都熟。
徐阶之报了半日,报的全是数,一桩一件,从年头排到年尾。
官仓的存粮,够京城吃九个月。他说,米价落回二两二,比入京时低了一半。
米价是从四两上落下来的。入京那阵,一石米卖到四两,官仓一开,平粜三处,才压住。压住之后,官定的价没再动,市上也没人敢抬。
周铮在听。他面前搁着一碗茶,茶早凉了,他没动。
田呢。
京畿入册的田,一百二十万亩。徐阶之说,隐田清出来的那一部分,算在里头。税是秋里收的,入了库,足数。
田册是新丈的,逐亩画形,四至写明。旧勋贵挂名的庄子,一户一户对过契。
对不上的,田入官册,租给垦户。这一年的秋税,就是按新册收的。
钱呢。
铸局出了十一万贯。徐阶之说,新钱发到北边、南边,市上都认。
新钱的法子定了四条,饷税只收新钱。头一个月,市上还有人拿旧钱来试,试不通,就换了。铸局的炉子没停过,从入夏烧到入冬。
海呢。
徐阶之把末一本册子翻开,翻到理海司那一页。
理海司发出去的牌照,十七张。他说,今年到天津卫的闽地船,前后来了四拨。抽分的银,够建两座仓。
抽分的银子分三份。一份补船工的工钱,一份修码头和仓,剩下的入库。
理海司的衙署设在天津卫,管船、管照、管账,人不多,只有六个。
周铮把凉茶端起来,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凉茶有点苦,他没说什么。
船走远了没有。他问,眼睛没离开那本册子。
最远的一条,到了吕宋。徐阶之说,回程绕了长崎。
周铮把册子接过来,翻到记那一条船的那一页。
那一条船的账记得细。出港的货、回程的货、抽分、泊位,一笔一笔都在。末一行写着回来的日子,是十月里。
船上的人呢。周铮问,问的是人,不是货。
回来了。徐阶之说,带了一封信,还有一张画。
周铮让人把信和那张画一起拿上来。
信是船主写的,字不好,话却实在。信里说,吕宋那边有汉人几万口,听说中原换了主,都来打听。有的人托他带口信,问新朝认不认他们。
信里还说,长崎那边只留一港通商,船到了得先报门,报了门才准卸货。
报门是长崎的规矩。船到了港外,先递名帖、报货、报人,官府准了才让靠岸。船主在信里说,头一回报门等了七天,卸货只用了两天。
这一条船回来的时候,舱里装的铜比去年多。船主说,吕宋那边的铜,一两银子七十斤,比京里便宜。理海司收了这批铜,铸局又添了两座炉。
画是一张海图,画的是吕宋到长崎的那一段。图上注了几处礁,几处港。
信是船主亲笔。他在信末说,这一趟走了六个月,船上死了三个人,一个病死的,两个落水的。名字也写在信里,托人带回,求官府照抚恤办。
周铮把信和画放在一处,从头到尾看了两遍。
徐阶之在一边等着。等周铮抬起头,他才接着报。
北边的事,单记了一册。徐阶之说,张家口的市约签了,马到了二百六十匹。土默特的台吉还提了一桩,说更北边有罗刹,筑了木头城,抢人抢牲口。
记下了。周铮说。
已经跟北边的账放一处了。徐阶之说,殿下要看,随时调。
关外的事,这一册记得简。清廷在盛京,城不大,兵不多,靠旧年的积谷撑着。
蒙古各部观望的多,肯卖马的少。再往北的罗刹,只记了个开头,人、地、来路,都还空着。
案头还压着一份边报,是宣府来的。报上说,边市散了以后,墙外安静,没再来人。裴参将添了哨,隔三日一巡。
廊下的帘子一掀,进来一个人,是苏婉清。
她手里抱着一本册子,另提着一只布包。布包不大,搁在案上,往周铮那边推了推。
抚恤的册子,今年的最后一批。她说,医馆的账也在里头。
周铮把册子打开。里头记的是名字,一页一页,有的用朱笔,有的用墨。
这册子上的名字,还活着的有多少。周铮问。
没的,画朱笔。苏婉清说,画朱笔的,家里按月领米,领到孩子成年。
抚恤的米按月发,走的是官仓。发米的名册跟领米的册子对得上,谁领了、领了多少,都按手印。苏婉清管这一摊,管了一年,一斗米都没错。
医馆的账也在这本里,跟抚恤的记在一处。一年里看过的病人,记的是数,不记名字。
药是本地产的,缺的几味从南边买。买药的银子,走的是抚恤那一笔,账上对得住。
周铮一页一页翻过去,翻到末页,把册子合上。
苏婉清没多话,抬手把那只布包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这个,是营里的妇人做的。她说,冬天冷,给你做的。
布包里是一双棉鞋。针脚密,鞋底纳得厚。
鞋是营里军的妇人做的。攒了半年的布头,剪成鞋面,一层一层纳底。做鞋的妇人,男人多半不在了,做一双鞋,记一笔工,换几升米。
行辕这一年的旧账,也清了一回。前朝的欠俸、欠赏,能补的补,补不了的记在册上,说明年会补。欠账不赖,这一条写在约法里。
旧账里有一笔是工钱。清淤的河工、修闸的匠人、屯里的垦户,工钱按日结,一日两升米。账房是一笔一笔点清的,谁也没欠。
周铮把鞋拿起来,翻过来看了看鞋底,又放回布包。
给营里的妇人,一人记一笔工。他说,做多少,记多少。
苏婉清应了一声,抱着册子出去,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。
院子里,天短,日头早落了。有人在挂灯笼,灯笼是新糊的,红纸还带着浆糊的湿气。
灯笼是各营各衙自己挂的。行辕门口挂两盏,编营门口挂一盏,理海司门口也挂了一盏。灯笼底下站着兵,兵换了冬衣,里子是棉的,一人一套。
巷子里有孩子提着灯笼跑。灯笼是纸糊的,跑起来一晃一晃,灯影拖在地上。有铺子没关门,柜台上点着灯,伙计在盘账,盘到年尾还要盘一夜。
徐阶之把算盘推到案角,把最后一本册子合上。
这一年,账都在这儿了。他说,殿下看看,还有哪一本要补。
周铮没看账。他把那张海图展开,压在两本册子底下。
图上,吕宋到长崎的那一段画得实,再往南就是虚线。虚线的尽头,写着四个字:马六甲。
这张图是拼出来的。北边一段是渔民的旧图,南边一段是闽地海商凭记忆画的,中间补了几笔,谁也没走全。周铮看了半年,哪一段实,哪一段虚,心里有数。
明年的事,排一排。周铮把炭笔拿起来。
哪几件先办。徐阶之问,把册子翻到空白的一页。
头一件,海。周铮说,官船从一条放到三条。吕宋那一条先走通,长崎那一条,报门就报门,报了门再卸货。
第二条呢。徐阶之把笔尖搁在纸上等着。
马六甲。周铮说,图上这一段是虚的,得有人去踩实。
马六甲是两头收钱的地方。红毛人在西头筑了炮台,当地的部族在东头收买路钱。
船从中间过,两头的钱都得给。这条路走得通走不通,谁也没试过。
徐阶之记下了。他记完,停了一下,问了一句。
南边那些汉人,他说,认不认新朝,怎么回。
周铮看着那张图,从吕宋看到长崎,又看到马六甲。
回一句就够。他说,告诉他们,船会来,让他们等着。
入夜,行辕的灯一盏一盏点起来,廊下的灯笼也亮了。
周铮把海图卷好,收进一只木匣。木匣是旧的,匣面刻着海波的花纹,刻得浅,摸上去却硌手。
匣子里除了海图,还压着两封信。一封是吕宋来的,一封是周海柱从南洋捎的。信都没拆第二遍,等着明年开春,照着去做。
他把匣子搁在案角,灯吹了,屋里剩一点炭火的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