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从边墙外卷进来,把市口的旗子刮得哗啦响。
宣府·张家口。
市口是一片空场,空场外一道矮墙,墙外就是草地。草早枯了,黄一片,一直铺到天边。
空场是前朝开的马市,开开停停,停了十几年。墙根上还留着一排旧石桩,桩上拴马的绳痕磨得很深。地上有马蹄踩出的坑,冻硬了,踩上去硌脚。
蒙古的马队前一天到的。三百多匹马赶在空场外头,鼻子里喷着白气。
带队的是土默特的台吉巴图。他五十来岁,脸被风吹得黑红。进了市口,他先不看货,看的是四周的墙和墙上的兵。
守张家口的参将姓裴。他陪着巴图进市口,一边走一边说,说的都是旧例。
旧例是前朝定的。马价官定,一匹上马换多少茶、多少布,写在木牌上。茶是官茶,布是官布,换多少有数。
旧例的木牌还立在市口,字被风雨蚀得看不清。牌子上写的是官价,底下的实价,是另一本账。前朝末年,一本账对不上另一本账,边市就散了。
巴图听完,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。他让人把马赶到空场上,让宁方的人一匹一匹看。
周铮也在张家口。他是前一晚到的,住的是一间土屋,屋里烧着炕,外头风大,窗纸一夜响到天亮。
徐阶之跟着来的。他把宁方定的价写在纸上,念给巴图听。
上马一匹,换茶一百二十斤,布八匹,盐三十斤。徐阶之说,中马减半。
巴图听着,眼睛没离开空场上的马。他不插话,等徐阶之念完了,才把手里的马鞭换到另一只手上。
这个价,比旧例高了两成。他心里清楚,嘴上还是要问。
铁呢。巴图问,手里的马鞭往空场上点了一下。
铁有。徐阶之说,农具、锅、钉,都算在货里。生铁块不给。
巴图要的正是生铁块。蒙古缺铁,锅破了要补,刀钝了要磨,兵器更是处处要用铁。生铁块到了他们手里,能打的就不只是锅。
旧例里,铁锅是给的。巴图说,眼睛眯了一下。
旧例。徐阶之说,旧例里的马价,你也知道。
巴图笑了一下,没接。旧例明面上是高,可到了底下,茶叶是陈的,布是次的,盐里掺土,马赶来了,还得等上十天半月才给货。
这些事他经历过两回。上过一回当,就不容易再上第二回。
头一天的话说到日头偏西。马看了,价报了,约没签。
第二天一早,市口来了几个生人。几个人的穿戴跟本地人不一样,靴子是厚底的。
是盛京那边派来的。领头的姓瓜尔佳,是个佐领。他带着两个随从,穿着旧甲,甲片磨得发白。
瓜尔佳不去见裴参将,径直找到巴图的帐子,说的是私话。
台吉这三百匹马,瓜尔佳说,盛京要了。
什么价。巴图把手里的酒碗放下,问了一句。
价随台吉开。瓜尔佳说,另有一桩,台吉别把马卖给墙那边的人。
巴图没应。他把手里的马奶子端起来,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
瓜尔佳又说,南边坐不稳。北京城破过一回,难保不破第二回;跟着南边做买卖,哪一天城破了,买卖也就断了。
这话巴图听过。前朝的时候,也有人这么跟他讲过。
跟他讲这话的人,后来自己先散了。城池一座一座丢,讲这话的官,逃的逃,降的降。巴图那时还年轻,赶着马在墙外等了三天,没等来一句准话。
周铮知道这件事的时候,正在看巴图带来的马。
石勇来报,说盛京来了个佐领,在巴图的帐子里待了半个时辰,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。
说了什么。周铮问,眼睛还看着那匹马。
石勇把话学了一遍,学得不像,意思都在。
周铮把手里的马鬃松开,往帐子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叫他过来。他说,当着台吉的面说,别在帐子里说。
瓜尔佳被带到市口的空场上,身后的两个随从留在墙外。
空场当中摆着一张旧案,案上摊着拟好的市约。周铮坐在一边,巴图坐在另一边,瓜尔佳站在当中。
案是前朝马市留下的旧案,案面裂了两道缝,用铁皮包了边。案上除了拟好的约,还摆着两碗茶。茶是冷的,谁也没喝。
周铮给他让了座,他没坐,站在案子前头,两只手拢在袖子里。
盛京许你什么。周铮问,眼睛看着瓜尔佳。
瓜尔佳说,价随台吉开,比墙这边的价高一倍。
价比我高。周铮说,可你要的是马,不给货。
瓜尔佳说,货随后就到,盛京已经备下了。
随后。周铮说,去年冬里就说随后,眼下又是冬里了。
瓜尔佳不说话了。他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,又松开。
你从盛京来,走了多少路。周铮问,语气像是闲聊。
十二天。瓜尔佳说,说完了,像是想起什么。
十二天。周铮说,这十二天里,你吃的粮,是哪儿来的。
瓜尔佳的脸动了动。他没接这句,眼睛往地上看。
盛京那边,粮比马还紧。清廷北狩之后,关外的屯田荒了大半,蒙古的岁贡也断了。瓜尔佳来这一趟,带的是空话,不是货。
关外剩下的几座城,靠的是旧年的积谷和蒙古的贡。积谷一年一年少,贡也一年一年断。瓜尔佳这一趟带的是口信,口信换不来马。
周铮让人把拟好的市约推到他面前。约上的墨迹未干,边角压着一块石头。
约上写着,货到即换,不拖一日。周铮说,台吉的马,一匹一匹换,谁也不欠谁。这个,你能不能签。
瓜尔佳看着那张纸,看了好一阵。他认得汉字,约上的条款一条一条都认得。
他没签。他也签不了,盛京捎来的话里,没有货这一条。
巴图在一边看着,一句话没说。等瓜尔佳出去了,他才开口。
你让他难看。巴图说,语气里听不出褒贬。
我让他难看,是给你看的。周铮说,你看完了,自己拿主意。
巴图又笑了一下,这回笑得比头一天实在。
市约是那天下午签的。签之前,两边的账房对了一遍货单。
三百匹马,宁方挑了二百六十,剩下的老马巴图自己赶回去。换的货是茶、布、盐,还有一批铁锅和农具。铁锅的数量写在约上,一口一口数。
生铁块照旧不给。巴图没再争,这一条他早料到了。
裴参将带人在墙外搭了个棚子,货一担一担抬过去,马一匹一匹赶过来。从晌午一直忙到天黑。
验马的时候出了个岔子。有一匹白马,宁方的人说是老口,巴图说是壮马,两边争了两句。最后周铮让人把马牵到夜里,点着灯看牙口。
牙口一看就清楚,是匹壮马,只是瘦。宁方贴了半担料,把马收下了。
宁方验马的是个老马倌,从辽东来的。他不看马的个头,看牙口、看蹄子、看背上的旧伤。巴图带来的马,一半是他挑出来的,挑剩下的,巴图自己也不留。
马一匹一匹过手。巴图站在一边,看宁方的人怎么摸马、怎么看牙。看得越细,他心里越踏实:这是做买卖的规矩,不是抢。
巴图站在灯底下,看了很久。他做边市买卖做了三十年,这么较真的,头一回见。这批马卖得不亏,他心里有数。
签完约,他没急着走。他让人给周铮送了一坛马奶子酒。
酒是皮囊装的,塞子用木楔堵着。巴图说,这酒是入秋酿的,酸,可暖身子。宁方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回礼,站在一边看周铮。
周铮让人收了酒,回了他一包茶,是南边新到的。
两个人在空场上站了一阵。风小了些,墙上的旗也不响了。
墙那边,还有别的买卖人吗。周铮问,问的不是盛京。
巴图想了想,说有,隔一会又补了一句,说那些人不好惹。
比盛京远的,还有罗刹。巴图说,去年北边来了几伙人,骑着马,带着火铳,在河边筑了木头城。见着放牧的就抢,抢人、抢牲口,比谁都狠。
周铮问,那是什么时候的事,那些人在几条河上。
巴图说,是秋里的事。他的一个远房侄子,在那边丢了三十头牛,人也被掳走了。
巴图说这些话的时候,声音压得低。他说那伙人不讲信义,谈好的价,回头就变;抢了东西,第二天又来谈。跟这样的人做买卖,只能带着刀。
那些人从哪来。周铮问,眼睛跟着巴图的手往北看。
巴图往北指了指,说,从河的上游来,越往北越冷,冷得连草都不长。
他说完了,抬头看了一眼墙。墙不高,墙外是一片黑。
第二天,马群赶过了墙。过墙的时候马受了惊,几匹跑散了,又被赶了回来。
巴图的马队往北走了,草叶上落了一层薄霜。
墙外的草在风里倒向一边,又慢慢直起来。远处的天和地连在一处,看不出哪是边。宁军的旗在墙上,风一停就垂下去。
周铮站在墙上,看着那队人一点一点变成小点。
墙上的兵不多,隔着十步一个。风把他们的衣角吹得贴住腿。墙外的草地一片黄,远处有一条河,河上结了薄冰,反着一点光。
徐阶之在他旁边站着,手里是签好的市约。
这一趟,徐阶之说,开了个头,往后的门也好开。
周铮没接这话。他看着北边,看了很久,才从墙上下来。
回去。他说,把罗刹的事单记一册,跟北边的账放一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