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了三遍。
北京·城东·降卒营。
营门口围着一圈人。中间跪着一个兵,手里捏着领饷的册子,册子边被捏得起了毛。
跪着的兵姓邓,辽人,是收编那阵进营的。他不识字,册子是别人替他看的,数却是自己一遍一遍数的。
该领多少。周铮问。
一个月,三百文。邓姓兵说。
领到手多少。
二百四。他说,少了六十。
营里这样的兵,不止他一个。领了钱回去一数,少的十有八九。
兵不敢找把总问。把总管着发饷,也管着派差事。谁多问一句,下一趟巡哨就派给他。
这营人是去年收的降卒,辽地、畿南、山东来的都有,编成三营。口音杂,一半听不懂另一半的话。
营是曹把总带。他从前是汉军旗的,去年带着人倒戈过来,说话办事都实在。
这营的兵,手里多半有一件旧兵器。刀是辽刀,枪是杂枪,长短不一,站在一处,看着不齐整。
收编的时候兵器没过数,谁手里的算谁的。周铮进营第一眼看的,就是这些兵器。
周铮来营,先没进营房,在营门口站了半个时辰,听兵说话。站到日头偏西,他才进营。
饷是十天前发的,发的是永宁通宝。发到营里,账上是一文不少。发到兵手里,就短了。
短饷不是头一回。前朝欠饷欠了半年,兵拿不到钱,就去抢百姓。这一回短的是两成,没到抢的地步,可营里的怨气,一日一日往上冒。
钱是从谁手里过的。周铮问。
曹把总说,饷银进了营,是从三个把总手里过的。
三个人。周铮问,各管什么。
一个管粮,一个管操练,一个管器械。曹把总说,饷都在管粮的那一个手里。
三个把总里,一个姓洪,管粮;一个姓吕,管操练;还有一个姓卫,管器械。饷银进了营,先到他们手上,再由他们分。
周铮让人把三个把总叫来。三个人来得不齐,头一个到的是管粮的。
管粮的那个就是洪把总。他从前是辽东的守堡官,降过一回,又降一回,身上穿的是宁军的号衣,走路的架势还是旧军官的。
饷短了。周铮说。
营里的规矩。洪把总说,饷发下来,先扣一成,做营里的公费。
伙食、军装、修器械,都从这里出。历任都是这么办的。
历任。周铮问,哪个历任。
洪把总顿了一下,说这是前朝的营制,从辽东带过来的。
前朝的营制,周铮说,饷从哪儿发。
洪把总答不上来。前朝的饷,一半进了经手的腰包,一半欠着不发。这个话他说不出口。
扣的那一成,账在哪儿。
洪把总说,账在营里,记了三年,一时取不出来。
周铮让他把账拿来。账是个小本子,记的潦草。
买菜的、买布的,一笔一笔,数却能对上一半。另一半没有下文。
这一半,买的是什么。
洪把总不说。他低着头,看自己脚上那双旧靴子。
石勇把营里的库房开了。库房里堆着十几袋陈粮,几匹粗布,几箱生锈的器械。这些是拿买的。
库房的门轴锈了,一推就响。地上的陈粮味和铁锈味混在一处,进门的人先捂鼻子。石勇让人把东西一件一件搬出来,摆在营场上清点。
搬出来的东西在营场上摆了一排。陈粮翻晒过,还有一半能吃;粗布有几匹发了霉,晒一晒还能做号衣。器械最不值钱,铳管锈死,刀口卷了,多半得回炉。
买进来的东西,堆在库里,值不了扣走的一半。
差的那一半,转进了城里两处铺子,铺子的东家,是洪把总的同乡。
周铮说。
追赃的银子,是当天从城里两处铺子起出来的。铺子的人不肯认,石勇带人把账本搬了来,一本一本对,对上了。
钱起了出来,装在两只木箱里,一箱新钱,一箱银子,抬到营门口。
周铮让人把兵一个一个叫过来,照册子上的数,把少的补上。补的是钱,不是空话。
补的是新钱,一串一串数。数到邓姓兵的时候,他伸手接,手抖了一下,钱掉在地上两枚。
他蹲下去捡,两枚钱都捡起来,攥在手心里,手心出了汗。
营门口站着的人越来越多。有领了钱的,有还没轮到的,都站着,不出声。
补到一半,吕把总从人堆里挤出来,站到那两只木箱前头。
吕把总是个粗壮汉子,嗓门大。他不看周铮,冲着营里的兵喊,说朝廷拿降兵当外人,饷是打发叫花的;说南边给的饷厚,跟南边走的,日子好过些。
有几个人跟着应。应的人不多,声音也不响,应完就低了头。
周铮没理他,让人接着补。钱一串一串发下去,手里过钱的人没停。
补完了,最后一个人的名字念过,周铮才转过身。
你说南边给的厚。周铮问,南边给你多少。
吕把总一愣,说,这是气话。
气话。周铮说,你喊的是散伙。
吕把总往后退了一步。他身后应声的几个人,也往后缩。
周铮让人把吕把总拿下,按在营门口的木桩上。
饷短了,你喊的是散伙;饷补了,你还站在营门口喊。周铮说,你不是嫌饷少,是想带人走。
吕把总不喊了。他被按在地上,脸贴着土。
处置是当着全营的,午时三刻,营场上的人站齐了。
洪把总追赃,革职,杖四十,逐出营去。吕把总煽动军心,军前斩。
邓姓兵跪在后头,看着吕把总被拖出去。他没动,手里还攥着刚领的钱,指节发白。
营里的号吹了两声,人从各个棚子里出来,站齐了。
曹把总站在队前。他不是能说会道的人,站了半天,只说了一句话。
往后,饷是发给自己的。
营里没人应声。过了一会,前排一个老兵开口,问曹把总,饷直发到手里,往后差事还算不算公事。
曹把总说,差事是差事,饷是饷。两样分开算。
营规是那天定的,写在木牌上,钉在营门口。
一条,饷点名直发。兵自己报名,自己领钱,不经过把总的手。
二条,伙食军装器械,官给,不从饷里扣。
三条,扰民的斩,逃的斩。
四条,操练有进益的,升;杀敌有功的,赏。
木牌钉上去,看的人围了一层。有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,念到饷点名直发,营里静了一下。
静过之后,人群里有人低低说了一句,说这样的话从前也听过。旁边的人没接。牌子是新钉的,墨还没干,字是徐阶之写的,一笔一画,写得很规矩。
那日以后,营里的操练加了一倍,天不亮就吹号。
天不亮就起,跑十里,再练阵。刀盾、长枪、鸟铳,一日练一样。五日一比,比输的营,夜里加练。
降卒的兵不好带。辽人和山东人打过仗,一个营里,起初谁都不理谁。练到后来,一个队里吃饭的,坐到一处了。
曹把总跟周铮说过一回。他说,这些兵不是不能打,是怕。怕朝廷哪天又不要他们了。
曹把总自己也是降将。去年他带人过河投的宁军,营里的汉军旗还认得他。他说话不绕弯,兵肯听;可把总这一层,他管不住。
周铮让他把这话原样跟营里说一遍,一个字不许改。
入冬,编营定成制。三营合起来,两千八百人。老的弱的撂出去,编到屯里种地;留下的练。
营房翻新了一回。墙加高,壕挖深,营账十日一上,谁领了钱谁按手印。
三营的旗帜也换了。旧旗是收编时给的,颜色杂;新旗一色的青底白边,营号绣在中缝。旗手站在队前,风一吹,旗面拍得响。
营里还添了医帐。医帐归苏婉清那边拨人,两个医士,一个学徒,伤药按月送。
编营的兵从前受了伤只能熬,如今有药。伤重的,送到城里的医馆。
周铮看过一回操。两千八百人列在营场上,不喊号,脚底下的土一起动。
他没看完。在营场边上站了半个时辰,看队形的脚,看旗的角,然后转身走了。
走到营门口,石勇从后头追上来,脚底下带着碎步。
石勇手里拿着一封边报。报是塞外来的,说边墙外来了几十骑,是蒙古人,赶着马,要换茶换布。
哪一部的。周铮问。
说是土默特的,赶了三百匹马,在张家口外等着。石勇说。
周铮把那封边报接过来,站在营门口看了两遍。
互市。他说,让他们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