炉子一开,火苗窜起半人高。
北京·铸局。
炉是前朝铸局留下的旧炉,炉膛的砖被火燎了几十年,黑得发亮。风箱一拉,火色由红转白,铜水在坩埚里晃。
铸局歇了两年,如今又开。
铜料堆在院子里,一堆是本地收的,一堆是海上来的。海上来的那堆成色杂,边上挂着盐霜,得先化一遍。
海上这堆,能出多少。周铮问。
宋应星报了个数,比本地的少三成。铜质倒不差,就是得先化一道,多费一份火。
费火就费火。周铮说,炉别停。
铸钱的模是新刻的。刻模的老匠眼睛花,戴着花镜刻了七天。字口比旧钱深,边上留一道细廓,省得人刮铜屑。
炉户一共十二家,都是前朝铸局的老手。歇业的年岁里,有的改了行,有的把手生分了。宋应星把他们一个一个叫回来,试了三天模。
新钱的成色定在铜六铅四。铅多了,钱轻,一吹就跑;铜多了,人家拿去打铜器,反倒不流通。这个数,是宋应星算出来的。
钱出了炉,一串一串穿起来,晒在院里的席子上。日头底下看,钱面上的字是亮的。晒过的钱,敲起来也脆。
铸局开炉第六天,城里的钱市出了事。
钱市这两年换过三拨人管。头一拨是前朝的宝源局,城破就散了;第二拨是几个粮商凑的,管了半年,自己先乱了;如今这一拨,谁也不管,摊子各摆各的。
米铺门口围了一圈人。
有个妇人拿一串钱来买米,伙计把钱往秤上一搁,又倒出来,一枚一枚地数。数到一半,把手停了。
你这串钱,三成是私的。伙计说。
妇人听不懂。这钱是她从别处换来的,换的时候,人家拍着胸口说是一样的钱。
伙计把钱摊在柜上,拣出几枚,对着日头照。那几枚薄,边缘发白,往桌上一放,声音也闷。
这个不收。伙计说,要收,按半价。
妇人站着,手里的篮子搁在脚边,篮子是空的。米没买成,钱又不收,她站在铺子门口,半天没动。
这样的事,钱市上一天要出好几起。
米铺的伙计也难。收进来的钱,成色好的留下,成色差的出不了手,只能压在柜底。
压得多了,铺子的本钱跟着缩水。后来有铺子挂出牌子,写明只收官钱,别的按成色论。
钱市在城南,一条街,两旁摆着换钱的摊子。摊上挂着幌子,写着,写着银钱两便。幌子底下,钱一串一串,成色各不相同。
摊主收钱看钱,收进来的钱,拣成色好的,混上成色差的,再放出去。放出去的钱,比收进来的杂。
日子久了,市面上的钱越来越轻。一百文钱,从前称足两,如今称下来,只有七八钱。
周铮是听了米铺的事,才去看钱市的。
他扮作买货的客商在街上走了半条。换钱的摊主见他手里有银,凑上来,要替他换钱。
一两银,换多少。周铮问。
官价,一千。摊主说。
实价呢。
摊主笑了笑,说一千一百,钱是散钱,成色不保。
周铮让他换了一百文。拿到手,他往桌上一放,一吹,有两枚飘起来,落在地上打转。
摊主的脸变了变。
这钱,哪来的。
市上收的。摊主说,市上都是这样的钱。
铸钱的人,你认得。周铮说。
不认得。摊主说。
那你从谁手里收的。
摊主不说话,手往柜底摸。摸出一杆秤,搁在柜上,像是要换个话题。石勇上前一步,把手按在秤杆上。
石勇带人盯钱市,盯了三夜,跟到一个送钱的人。
那人挑着一担钱,从城东来,到了钱市,把钱分给几个摊子,收了银子就走。路上换了两次肩,扁担压得吱呀响。
跟到城东,是一处院子。院墙高,门口挂着两盏灯,夜里也亮着。
院子后头有个偏房,烟囱冒烟。烟白天也冒,冒得不散,贴着一层灰。院里堆着煤,煤堆边上落了一地灰。
石勇翻墙进去。偏房里头是两座小炉,炉边模具摞着,新铸的钱堆在筐里,还没挫边。
一炉钱,一昼夜能出几千文。出得快,也出得假。
院子的主人姓费,是前朝一个勋贵家的管事。勋贵早没了,宅子还留着。费管事替主家管着城里的几处铺子和放出去的钱。
放钱收利,收的是铜钱。铜钱轻,他就自己铸,掺足了铅,一贯要不了三百文本。
偏房里还搜出一只木箱,箱底是十几锭包银皮的假银。跟银库里查出来的,是一样的东西。
费管事被带到行辕,还端着架子。
殿下,他说,我家主子是先朝的侯,这院子是侯府的产业。
侯府铸钱。周铮问。
费管事说,铸钱的是手下的人,他不知道。
账在你手里。周铮说,你不知道谁铸的,知道谁数的。
费管事不说话了。他额角冒出一层汗,袖子里的手动了动。
抄出来的册子记着一笔一笔,哪个月出多少,卖给哪个摊子,收多少银。册子末尾还记着几笔放出去的借,借的是铸好的私钱。
追赃,枷号三日,家产入官。私铸的钱当街销了,缴来的模具也一并烧了。
销钱那天,炉架在钱市口。化的是私钱,化出来的铜水浇成一块一块的铜饼,堆在一边。
围着看的人不少。有人认出自己手里的钱,跟旁边的人嘀咕两句,把手里的钱攥紧了。
定钱法是在行辕。堂上坐了徐阶之、宋应星、沈恪,还有几个管钱的旧吏。
新钱出来了,旧钱怎么办。徐阶之问。
限期换。周铮说。
换不完的呢。
成色差的,按铜算。周铮说,进了炉,还是铜。
私铸的呢。沈恪问。
铸的、卖的、放钱的,一并办。周铮说,肯出首的,免罪。
宋应星补了一句,说白银也得管。官库里收上来的银,成色不一,发出去照着名色发,收回来就掺了假。
周铮说,官给平色单,验出假的,谁收的谁赔。
钱法是那几天定的,四条。
一条,新钱法定。官发的饷、官收的税,只收永宁通宝,别的一概不算。
二条,旧钱限期到官局兑换。成色足的,一文换一文;成色差的,按铜折价。
三条,私铸重办。铸的人、卖的人、放钱的人,一并论罪,家产入官。肯出首的,免罪。
四条,白银入官库一律验色,官给平色单,单上写明几成几色。验出假的,谁收的谁赔。
这四条贴在钱市口,跟销钱的炉子挨着。看榜的人一边看,一边听炉子里的铜水响。
钱法行了一个月,市面转了。
钱市上挂幌子的摊子少了,换钱的价也归了官价。米铺收钱不再挑拣,收进来的钱,一串是一串。
铸局的钱一批一批出来,从京里往南往北发。北边的军队、南边的漕船,领的饷都换了新钱。
有商队从山西来,贩了一车布,到京里把钱换成新的,又贩了茶往回走。商队的人说,京里的钱好使,出了京,别处的钱就不认。
京畿的铺子也跟着认新钱。茶铺、布铺、盐铺,柜上都摆着一块样钱,收钱的时候对着比。
比对了收,比对不上退。铺子门口那块样钱,被摸得发亮。
周铮听了这话,让人把新钱的样钱发往各州县,一处一份,照着铸。发下去的样钱用木匣装着,匣上打了官印。
铸局的后院堆着化过的铜饼。宋应星说,照这个势头,一年能出几十万贯。
铜饼浇好,码成一摞一摞,等着再入炉。徐阶之让人称了,一斤料出多少饼,都上了账,防着有人中间捞一把。
入冬,京营发饷,发的是新钱。
饷发下去没两天,石勇来报,城东的降卒营里出了事。
营里有人闹,说饷短了。一个月的饷领到手,数了又数,少了两成。
闹的人堵在营门口,把领饷的册子举在头顶。
周铮把茶碗搁下,碗底在案上磕了一声。
饷是一文不少发下去的。他说,少的,是在哪儿少的。
他让石勇去查册子。查出来的数,跟发到营里的数,对不上。册子是几个把总的手笔,字迹都不一样。
差的那一截,落在营里几个把总手里。册子是那几个把总签的。
明日,周铮说,本王去营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