各州县把田册往京里送,分了三个批次,前后走了二十来天。
北京·行辕,后库。
头一批到得早,纸还是干的。末一批到得晚,边角泡了水,晾了三天才敢往库里放。
库房里堆着三十几口木箱,一口一口敞着盖。徐阶之带了十几个书手,分成三班,日夜对着册子抄。
抄的是同一件事。哪一处的田,登记了多少亩,谁家的户头,完过几年的税。
抄到第七日,数目对不上了。
先是户房的一本,跟工部的一本对不上。再往后翻,对不上的越来越多,一页一页,全是窟窿。
同一块地,户房的底册上写着三百亩,鱼鳞图册上画着四百七十亩。两本册子隔了三年的墨,谁也没提过这中间的差。
差在这一百七十亩。徐阶之把两本册子并排摊开,底册上,这七十亩挂在两个绝户的名下。图册上,画出的是一个庄子。
周铮低头看图册那一页。图上的庄子四四方方,外围一道水沟,里头画着屋、井、场院。
庄子的名字认得出来,是前朝一位国公的赏田。国公死了,庄子没散,落在他的家生子手里。
这三年,周铮问,庄子的税谁交的。
没人交。徐阶之说,册子上挂的是绝户,绝户名下不派税。
周铮把那两本册子合上。他问,这样的庄子,京畿还有多少。
徐阶之翻开一本新册子。那是三班书手对出来的,一处一处誊着,已经誊了半本。
对出来的,一百零七处。他说,隐下的田,粗粗一算,十七万亩。
周铮问他,这一百零七处里,有几处是绝户绝产,又有几处是有主子的。徐阶之说,绝户的不到两成。
剩下的八成,主子都还在。有的在朝里挂着虚衔,有的早搬去了江南,庄子交给了庄头。
周铮没说话。他把那本新册子从头翻到尾,翻得慢,一页一页看那些地契上的户名。
屋里静。只有外头书手翻纸的声音,哗啦,哗啦,一阵一阵。
第二日起,行辕门口就热闹了。先是有人递状子,状子上告新朝清丈扰民,把活人的田算到死人头上。
递状的是几个退职的旧官,衣袍旧了,气派还在。他们站在门口,声音不高不低,说要面见宁王陈情。
石勇没让他们进。他把状子收了,一封一封码好,送上案头。
周铮没看状子。他让石勇去查,递状的都是谁家的门客,告的又是哪几处庄子。
查了两日,查出的名字,跟那半本册子上的庄子,对上了七成。
石勇还说,这两日有人往行辕里送东西。有送绸缎的,有送银子的,都说是贺新朝的礼。
告状的手,周铮说,跟隐田的手,是同一双。
送礼的有三家,都是旧勋贵的门人。周铮说,东西记在册上,人不见,礼退回去。
到了第三日,城外的庄子出了事。有佃户成群堵在县衙门口,说不许丈量,一量就退佃,退佃就没饭吃。
带头的几个,口音不是本地的。县里一查,是几家庄子上的管事。
殿下,要不要先把人赶散。石勇来报。
不赶。周铮说,让他们堵着。
堵着,地就不量了。石勇说。
周铮说,哪个管事带头的,先拿哪个。
带头的几个,先拿几个。石勇问。
三个。周铮说,军前站着,让庄子上的人都看见。
丈量的人手,是从各营抽的。一队十个人,一个算,两个画,剩下的拉绳、立桩。
这些兵不识几个字,算式是临时教的。算错一回,就重来一回,一亩地量两遍是常事。
京畿的地,他们先挑那十七万亩里最大的几处丈。头一处,就是图上那个国公的庄子。
量法是一根三十丈的麻绳,一头拴桩,一头拉直。地有起有伏,绳子贴着地面走,量出的数,比纸上少。
画图的在册子上点线。点完一页,换一页。一个上午,十亩地描成了图。
庄子的管事开始还硬,说这地是主家传下来的,量也是白量。量到第三天,他不吭声了。
绳子拉过水沟那一块,晾出来的地比册子上多了三百亩。多出来的地,都种着麦,麦苗已经有半尺高。
三百亩。周铮看着那一页,够交十几年税。
丈量的日子,庄子上的麦照割,没人敢拦。反倒有几个佃户凑过来看,问这地量完了,往后归谁。
画图的说是入官册。佃户们互相看看,没再问,回去接着割麦。
有几家庄子上的人不肯量,把丈量的兵堵在村口。堵到晌午,石勇带了马队过来,人就散了。
对完一百零七处,用了半个月。对出来的隐田,比原先算的多出三万亩。
周铮把册子带到廷议上。他没点名,只把总数念了一遍。
殿上站着几个旧勋贵。念到十七万亩的时候,有人的靴底在砖上蹭了半下。
这些田,周铮说,是谁的,本王知道。你们自己也清楚。
他没让人摘帽子,也没让人下狱。他只说了一句,田入官册,税按亩起。
殿上的旧勋贵彼此看了看。有人想站出来说两句,被旁边的人扯了扯袖子,又坐了回去。
从前没交的,他说,补交三年。三年之后,照新册走。
有个老勋贵站出来,说这些庄子多是绝户绝产,补交三年,怕拿不出。
拿不出。周铮说,那就拿地来顶。
这一句说完,殿上静了半晌。有人低头看自己的靴尖,有人盯着地砖上的缝。
老勋贵的脸涨红了。他张了张嘴,看了一眼左右,没一个人接他的话,只好退回去。
新册子是入夏前定的。册子上的田,比旧册多出二十万亩,起税的亩数也变了。
旧册按上中下三则起税,上则一亩三分。新册减成一亩二分,下则再减半。
减了税,收得反倒多了。徐阶之算过,田一清,隐的显出来,总数比从前厚。
周铮没接这个话。他问,田里的庄稼,眼下是个什么光景。
徐阶之说,京畿荒了几年,今年的麦,种下的不到一半。种下的那些,还是百姓自己凑的种。
他说城外的荒地一片连着一片,长的全是草。有主的地没人种,没主的地更没人问。
地是清了。他说,可田里没人,没种,没牲口。
周铮走到库房外头。天已经热了,院子里那几亩试种的麦,穗子刚开始灌浆。
他蹲下去,掐了一穗,在手心里搓开。麦粒还软,指甲一掐就出水。
得有人,他说,把种地的法子,讲给这些人听。
他把搓开的麦粒拍掉,站起身来。徐阶之跟在旁边,说前朝的农书有不少,收在宫里,蠹了。
蠹了的,就重新刻。周铮说,一府刻它一本,发到乡里。
他往院外走。石勇牵了马在门口等,说宫里的书库,钥匙找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