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的风还带着土腥气,行辕的灯点到二更。
北京·行辕,舆图房。
墙上挂着一张舆图,从辽东一直画到南海。图是旧的,边角起了毛,几处地名还是前朝的写法。
图上的墨,有的深有的浅。深的是早年画的,浅的是近来添的。添得最多的地方,是河南、山东、京畿,一片一片,都插着宁军的旗号。
屋子当中摆着一张长案,案上摞着边报,一摞一摞,有的封了火漆,有的还沾着封泥。石勇站在图前,满身土,甲没卸。
他刚从北边回来。三千骑追到山海关就停了,他没越边墙,只派猎兵出关,摸了一个月。
猎兵走的是小路,昼伏夜行,回来时人少了九个。石勇说,这九个人里,有三个是冻死的。
关外的情形,报。周铮说。
石勇指着图上辽东那一块。他说清廷出了关,没有停,一路往北。
幼帝的车驾进了盛京。随行的兵不到两万,多是老弱,辎重丢了一路,粮也不多。
关外还有几处旧堡,守将没跟着走,也没降,各自占着一块地,收粮自保。这些堡子谁也不认谁,谁也不打谁。
这些堡子里,有个还挂着清军的旗,旗是旧的,边都磨破了。堡主原是明朝的参将,降了清,又没了主意,只好自己守着。
跑得动的百姓往南挪,挪不动的,就在堡子底下种地。堡子要粮,他们就交粮,换一口安稳。
石勇说,这一个月从关外往南逃的人,见了上千。多是拖家带口,走一路埋一路。
蒙古呢。周铮问。
观望。石勇说,几部台吉递了话,说谁赢了跟谁。
他说这几部人马,都盯着山海关。关里换旗,他们就往南压价;关里不动,他们就自己放牧。
有个台吉托猎兵带了话,说不求别的,只求关里别派兵进草原。石勇把这话记下,带给周铮。
周铮没接话。他手指沿着长城往西移,停在图上最北的一块。那一块画得潦草,边上添了两个字。
长城在这一段断了几处,断口长着草。图上用虚线连着,是前朝就没修完的。
这两个字,是谁添的。他问。
石勇说是猎兵回的。说再往北,过了黑龙江,有一伙人筑了城,会放火器,抢当地的貂皮和粮。
人不算多,城却修得结实。他们的兵穿得杂,枪打得准,跟关外的清军不是一路。
罗刹的城立在一处河口,靠水,三面是林子。貂皮和粮食,都是从当地部族手里夺的。
从哪儿来。周铮问。
西边。石勇说,一拨一拨,来了好些年。
周铮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阵。那两个字写的是罗刹。
徐阶之凑近看了看那个地名,没说话。他把册子翻开,把罗刹两个字记了,又记下猎兵报的里程。
他问石勇,那地方离盛京多远。石勇说,快马一个月,雪天更久。徐阶之没再问,只把两个数并排记在一处。
门外有人报,说那个船工带来了。周铮让人进来。
船工三十来岁,脸黑,手上全是茧。他一进门就跪下,被周铮拦住,让他站着说话。他站着,手不知道往哪儿放,最后笼进了袖子里。
你在闽地跑过船。周铮问。
跑过。船工说,吕宋、马六甲,都去过。
周铮把那张海图摊在案上,就是他交上来的那一张。他让船工指着图说。
船工说图上那片是海。海上有船,西洋来的红毛船,三桅四桅,肚子深,船舷上开着炮门。
一条红毛船,架几十门炮。那炮的口径,比宁军铁船上的还大一圈。船身包着铜皮,铳子打上去,只留个白印。
他还说,红毛船上有长筒的镜子,隔着几十里就看得见别的船。宁军的船,靠得近了才望得见。
这样的船,有几条。周铮问。
见过的,一次三条。船工说,再多,就看谁家出的钱多。
他又说,吕宋有汉人聚居,几万人,种地开店。马六甲各国商船都停,货堆得比房高。
那些汉人里,有不少是早年被逼出去、又不敢回来的。他们在吕宋成家,生了孩子,孩子已经不说大明的话。
闽地靠海的几家,早年在海上讨生活,船比官军还多。他们养船、养炮、养水手,靠的是买卖,不是官家的旗号。
船工说,这几家之间也打。谁抢了谁的货,就在海上打一场,打完照旧做买卖。官军管不着,也不敢管。
这些船,认不认大明。周铮问。
认钱。船工说,谁给货,就认谁。给足了货,红毛的炮也能替你放。
徐阶之在旁边听着,把这话记进册子。周铮没说什么,只让船工把图上的地名,一个一个说清楚。
说完了,天已经过了三更。船工被人带下去歇息,屋里只剩周铮和徐阶之。
窗外有守夜的兵走过,脚步声一顿一顿,从东头到西头,又走回去。
桌上留着那张海图,墨迹压在灯下。周铮又看了一眼图上那片海,比看辽东那块看得久。
周铮走到舆图前,看了很久。他从辽东看到南海,又从南海看回辽东。
北边的事,先记着。他说,记在册上,一处一处,谁都不许漏。
他让徐阶之把蒙古各部的名字也添上,谁递了话,谁没递,分开记。石勇应了。
出关的事,往后再说。周铮说,那道边墙,咱们不急着翻。关外那些人,让他们自己耗去。
他转过身,手指落在图上南海那一片。
眼睛往这儿看。他说。
徐阶之问,北边记着,南边看着,那中间这几省怎么办。
中间是家。周铮说,家要先安稳。
他说完,又走回图前。案上的灯快烧到头,灯花一跳一跳。
徐阶之没再问。他把册子合上,搁在案角。
案角还压着一叠没看完的边报,最上头一张,记的是山东的事。
周铮让人取来一封旧信。信是周海柱从南洋捎回来的,纸已经发黄,字写得急。
信上就几句。说船队的铜、硝、香料都装齐了,航线通着,海上的路,比陆上宽。
信是三个月前写的,路上走了一个半月。捎信的人说,南洋那边风大,船一天能走好几程。
信末还添了一行,说南洋的汉城立住了,来投的人一年比一年多。这些人认的不是官,是一口饭,一条活路。
海上的人,比咱们想的多。周铮说。
徐阶之走到图前,手指点在南边一片空白上。那一片没有画完,是留给往后的。
周铮把案上的灯端近了些。灯光照在图上,南海那一片,墨色最浅。
图上那一片,画着几条航线,弯弯曲曲,都是船工口述的。每条线都通着一个有人的地方。
派个人,去南边。他说,把周海柱的信,带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