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脚踩下去,河底的泥壳碎成几块。
通州·运河口。
河早干了。裂开的河底望不到头,闸洞剩一个黑窟窿,洞口堆着塌下来的石头。
周铮站在闸台上往下看。从前过船的水道,如今长满芦苇,芦苇高过人头。
闸台下头的石阶一节一节塌了,踩脚的地方长满青苔。周铮下到河底,鞋底沾了一层干泥。
徐阶之捧着河工旧册。册子上记着,这条河早年一年过漕船四千多艘,运粮四百万石。
修得起来吗。周铮问。
叫来一个老河工,姓贺,修了一辈子闸。他蹲在闸台边,伸手摸闸槽里的石头,把泥抠掉,露出底下的榫口。
石头没坏。他说,坏的是底下打的木桩。桩烂了,闸就坐不住,水一来就冲。
要多少工。
清淤要人,修闸要匠。贺老河工说,三个月能通小船。要大船,得入冬。
周铮没急着答,先把他领回了行辕。
复漕的令是当夜定的。
清淤分段,一段一甲,十家一甲,包到户。流民、退伍的老兵,以工代赈,管饭,另给口粮。
修闸用旧匠,工钱照给,不赊不欠。木料从清丈收上来的旧料里出,够用。
以工代赈,给多少。沈恪问。
一天两升米。周铮说,干得多的,另算。
沈恪算了一笔,说这一趟下来,光口粮就得两万石。周铮说,两万石换一条河,值。
过了闸,收不收费。
不收。周铮说,一船一牌,牌上写船号、货数,验牌放行。
沈恪说,旧例过闸有闸费,一年下来是个不小的数。周铮说,闸费收着,船就不来;船不来,那笔钱就是空的。
要是修不成呢。
修不成,周铮说,往后京里的粮,年年靠骡马驮。
漕规写了两条,贴在闸口。一条,过闸不收费。一条,挂旗的漕船,沿河有官军护送。
闸口还没动工,先出了事。
通州有个旧闸官,姓皮。漕船过闸,历年交过闸钱,三分归公,七分归他。复漕不收费,断的正是他的进项。
他没敢明着拦,只放出话去,说清淤要动龙脉,动了河底的老桩,要出灾。
上工的头三天,来的人不多。河道上的标插下去,第二天就被人拔了几根。
周铮让石勇去查。查出来,拔标的是闸上的几个旧役,领的是皮闸官的话。
拿不拿人。石勇问。
先问,问完再拿。周铮说。
他把皮闸官请到行辕,没提拔标,先问了一句,过闸钱一年多少。
皮闸官答得含糊,说三五十两。
周铮把旧账摊在案上。账是户房存的,一笔一笔,记着哪年哪船交了多少。最厚的一年,二百四十两。
皮闸官的脸白了。
过闸钱,周铮说,朝廷没这一项。你这二百四十两,替谁收的。
皮闸官跪了,说这是前任传下来的旧规,历任都这么办。
历任的是前朝。周铮说,前朝倒了,这规矩也跟着倒。
闸上的役,也靠这点钱吃饭。皮闸官还想说。
吃饭。周铮说,断人粮道的,先饿三天。
追赃,革职,枷在通州闸口示众。押他去的兵一路敲锣,让两岸的人都来看。
皮家的人没脸在通州待,搬走了。追回来的银子一分为三,一半充公,一半补了闸工的工钱。
标重新插下去,这回没人再拔。
河底的人多起来,上万号。挖的挖,挑的挑,泥从河底一筐一筐担上来,堆在两岸,堆成两道土坡。
管饭吗。底下有人喊。
管事的说,早上一顿,晌午一顿,都是稠的。
两岸的土坡一天高过一天。到后来站在闸台上,得踮脚才看得见河底的人。
挑泥的多是壮劳力。有人挑了三天,肩膀磨破,拿草绳垫在扁担底下,接着挑。
挖出来的淤泥晒干了能肥地。徐阶之让人把泥分给附近的屯,垦户来挑,一担泥记一担工。
河底挖出来的不光是泥。有旧船的残板,有断了的水车轴,还有几口沉在泥里的铁锚。铁锚起了上来,回炉能打农具。
贺老河工带着匠人在闸上。旧桩拔出来,黑得发亮,一碰就断。新桩打下去,用的是丈把长的杉木,一夯一夯砸实。
他在闸上守了两个月,没回过家。他说这闸他年轻时修过一回,如今又要修,怕是最后一回了。
徐阶之定了章程,十日一比。哪个甲挖得深,赏;哪个甲磨洋工,扣口粮。
有个甲长克扣口粮,被常老汉那个屯的人告了。查实,甲长撤了,口粮补发,另多补一斗,算罚他。
河道上立了几处卡,卡上的人专门验牌。没牌的船靠岸查货,货扣下,人送官。头一个月,扣了三条私船。
沿河十里设一墩,墩上驻几个兵。漕船过墩,墩上举旗对号。对不上,就在前头拦。
漕丁是从前朝漕帮里收编的,规矩还在,只是换了主子。徐阶之说这些人懂水路,用得上,只压着他们不许私收费。
入秋,闸门装上了。两扇新闸,每扇重三千斤,得十来个人才推得动。轴用的是铁,从库里的旧炮上拆下来的。
闸板上刻了字,是贺老河工让人刻的,刻的是修的年份。他说往后谁再来修,看字就知道上一回是哪个年月。
头一批漕船从南边过来,三十多艘,在闸外排成一队。闸门开,水涌进来,船上的人一齐撑篙。
第一艘船出了闸,顺水往下走。岸上看的人喊了起来。
船上大半是南边来的漕丁,穿短打,赤脚。有人冲岸上拱手,岸上的人也应。
船到通州,卸下的头一船是南边的米。米价当天就落,从一斗两百文落到一百八。
头一船米是苏州的,米粒长,成色好。宋应星捏了一把,说这样的米,从前只有宫里吃得上。
这一船多少。周铮问。
八百石。管漕的答。
通到哪儿。
临清。管漕的说,再往南,还得清一段。
宋应星说,往后南边的铜、铁、粮,都走这条河,脚钱比陆运省一半。
码头上跟着立起一排新仓,是给漕粮存的。仓是砖的,四角砌了通风的洞。
通州码头热闹起来。南边的货、南边的人,一船一船地到。
南边来的货里,头一批是绸、瓷、茶,还有几箱书。书是书坊托人带的,说要换京里新刻的农书。
漕船通了,衙门的事却卡住了。
这几日递条陈的,一天有多少。周铮问。
几十件。沈恪说,都是要官的。
沈恪又说,清淤归工部,漕运归户部,河兵归兵部,可这几个衙门如今都是空的,管事的挂个虚衔,谁也不服谁。
前朝的架子,徐阶之说,撑不起新朝的事。要想往下走,得先把官制定了。
周铮点头。他站起来,让人把陈教授、徐阶之、沈恪都叫到正堂。
明日,他说,议官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