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南的野地里,草长到了人腰高。
北京·城南。
官道两旁的树被砍了当柴,剩下半截树桩,桩上又冒出新枝。路上一辆车也没有,只有几只麻雀在草里刨食。
周铮带着几个人,沿田埂往里走。田埂还在,田荒着,一垄一垄全被草盖住了,看不出从前的样子。
徐阶之跟在旁边,捧着册子。册子是清丈以后新造的官册,上头单记着荒地一项。
京畿这一块,荒地九万多亩。他说,连上河间、真定,拢共三十万出头。
周铮站住,弯腰抓了把土。土是干的,从指缝里漏下去,落回草根里。
这一片地他认得。几年前过兵,他带人从这儿绕过去,那时地里还长着麦,麦子熟透了,没人割。
这些地,从前是谁的。
有主的多。徐阶之说,主子跑了,地就撂下了。庄头还守着几间空房,等旧主子回来。
等不着了。周铮把土拍掉。
回到行辕,他把陈教授、沈恪都叫了来。
招垦的令是当场定的,拢共几条。
无主的荒地,入官册。周铮说,愿垦的给田,流民、营里退伍的、城里没活路的,都算。
垦满三年,田就是他的,官府给契。
陈教授提了一句,说三年不起税,官上少一笔进项。周铮说,那笔进项本来就不在,荒着的地,一文也收不上来。
牛和种呢。沈恪问。
官上先给,赊着。周铮说,垦出来头一季,抵。
沈恪又说,来的这些人里壮丁不少,编进营里正合适。周铮摇头,说兵够用了,缺的是粮,让他们种地比扛枪要紧。
条文写得粗,一句一句都是大白话。徐阶之说,文告越简单越好,百姓不认官话,只认地给不给,牛给不给。
垦政房当天就设起来,归行辕直辖。
垦政房的人从户房旧吏里挑,挑的是手脚干净、识字的。周铮给他们立了条,经手的账一月一核,核出窟窿,谁经手谁赔。
榜文贴出去,头几天没人信。
榜是贴在城门和四座桥头的,用的纸厚,不怕雨。看的人多,念的人少,识字的没几个。
看榜的人围一圈,念一遍就走。有人嘀咕,说新朝的地哪有白给的,八成是诓人出来抽丁。
第四日,城外来了一伙人。河南逃来的,一二百口,走了一个多月。
领头的姓常,种了半辈子地。他站在垦政房门口,问了一句实在的,地给不给,牛给不给。
管事的说。
契呢。
三年满,给契,当着官的面按手印。
常老汉回头喊了一声。那一二百口人,当天就卸了车。
来的人越来越多。河南的、山东的,一拨接一拨,到入夏,登记上名的有三万多口。
册子一天厚过一天,垦政房的灯,后半夜还亮着。
流民里也有不肯种地的。有几个泼皮,领了牛种转手就卖,卖了钱去赌。垦政房查出两起,追回牛种,名字从册上划掉,赶出屯去。
常老汉的屯编在城南,十家一屯,举了他做屯长。周铮让人把农书上的种法抄了一份,贴在屯口。
他不识字,叫孙子念给他听。念到水车那一段,他停了停,说这个他懂。
屯里按地亩分片,一片一片插了木牌,牌上写着屯名和垦户的姓。风一吹,木牌晃,字是炭笔写的,怕雨,外头又抹了一层桐油。
官上的耕牛不够分,垦政房想了个法子,几户合用一头,按日轮着来。徐阶之把轮值的日子记在册上,谁家用多了,下回往后排。
城里也来了人。营里退下来的老兵,没家没业,到垦政房报名,一人领几亩。石勇说这些人拿惯了刀,未必肯弯腰。
周铮说,给他们地,头一年官上贴补口粮,第二年自己就肯弯腰了。
老兵领了地,头一件事是搭窝棚。有人在荒沟边捡了旧梁,立起架子,顶上盖草。夜里点起火堆,几个人围着啃干粮,说总算有一块自己的土了。
城南有个庄子,庄头姓侯。他把着三百亩荒地,说是旧主子的祖产,不许流民靠近,谁进就打断谁的腿。
流民告到垦政房。
周铮没派兵,只让徐阶之去问了一句,旧主子的地契呢。
侯庄头拿不出来。房契在清丈那阵就收进了官册,早成了一堆废纸。
册上有名字的,才算地。徐阶之说,册上没有的,你替旧主子守,守的是哪一笔。
侯庄头答不上来。庄子上的人当天就退了。
侯庄头退是退了,心里不甘。他往城里跑了几趟,想找旧日的主子递话。跑了一圈才明白,那主子早没了音信。
垦政房底下有个书办,姓吴。发牛种的时候,他把上等麦种掺了陈粮,差价揣进自己兜里。
常老汉的屯领到种子,倒出来一看,一半是陈的,捂得发了霉。
他把霉种挑出来,装了一袋,背到行辕门口。
周铮让人验。验完,吴书办当场对出来。
种子是你调的。周铮问。
库里的就这成色。吴书办嘴还硬。
库里的成色。周铮说,你比本王清楚。
追赃,革职,枷在垦政房门口示众三日。
告示跟着贴出去。垦户领牛种,直领,不经庄头,不经书办,谁在中间截一刀,照律办。
换了个人管发种子,是个老仓吏,做了一辈子仓,手底下没沾过公家的东西。从今往后,垦政房的人一年一换,谁也别想扎根。
入夏过后,城南那片荒地翻了过来。犁过的土黑油油的,一垄压着一垄。
常老汉领着屯里的人下种。头一茬种的是秋麦,赶得上趟。
秋麦种下去,出苗早。才十来天,地里就泛起一层淡绿,远远看去,像是铺了块旧毡。
地头立起几架新水车。图是从农书里描下来的,木匠照着打的。老农摇着车,水顺着沟往田里淌。
水车一架能浇十来亩。常老汉算过,一季下来,光省下的挑水工夫,够再翻两亩生荒。
周铮去看了一趟,站在地头,看那片新翻的地,看了很久。
地有了,人也有了。徐阶之在旁边说,可京里的粮价,还是压不住。
为什么。
南边的粮运不进来。徐阶之翻册子,陆运贵在脚钱。一石粮从淮安驮到京,脚钱顶得上两石粮价。
周铮问他,眼下粮价多少。徐阶之说,一斗两百来文,比战前贵了三成,城里做活的,做一天挣不够一斗。
周铮没作声。他往南看。通州那条线荒了好几年,闸口的石头缝里都长了树。
运河呢。他问。
断了。徐阶之说,闸塌的塌,河淤的淤,漕船早就不来了。
从前这条河,一年来多少船。
徐阶之翻了好一阵,说旧册上记着,丰年四千多艘,运粮四百万石。
周铮收回目光,转身往行辕走。
走到半路,他停了一步。
把河工和漕运的旧册,都调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