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图在堂上摊开,四角压着两只茶碗,边上还压着半块镇纸。
北京·行辕,正堂。
图上那片海,从天津一直画到吕宋。一条一条的航线,都是船工口述的,有几条画得实,有几条画着虚线。
海图是三条航线拼起来的。头一条短,到登莱;第二条到闽地。
第三条最长,一直往南。画图的人说,这条线他自己也只走过半程。
图上的墨色深浅不一。画得最重的是闽地那一块,边上注着几家海商的名字,用的是小字。
周铮把宋应星、沈恪、徐阶之都叫了来。堂下还坐着一个船工,是前几日献图的那个。
堂下的船工还带了个同伴,是个上了年纪的老舵手。他不出声,只在船工说到海的时候,点一下头。
铸钱缺铜。周铮说,这事你们都知道。
宋应星应了。他说京畿的铜凑不出十万斤,库里那点,还是前朝剩下来的。
沈恪在旁补了一句,说铸局一个月要铜八万斤。库里的存铜,撑不到入秋。
铜在哪儿。周铮问。
南边。船工在底下开口,闽地、吕宋,还有更南的。一船铜,顶得上骡马跑半年。
话没说完,堂下就有个旧官站了起来。他姓钱,是前朝的户部郎中,留下来的旧人。
殿下。钱郎中说,与商贾共利,失朝廷体统。海上那些船,认钱不认人。
今日贩铜。他说,明日就敢贩人。
贩人。周铮说,贩给谁。
钱郎中一愣,说卖给外番。周铮说,外番买的是什么人,抢的又是哪里的百姓,你倒说说。
钱郎中答不上来。他把话绕回去,说海禁是祖制,开不得。
祖制。周铮说,祖制禁了两百年,禁出个什么来了。
他抬手,让船工说。
船工说,海上禁了两百年,海上的船一条没少,反倒越来越多。禁的是官船,放的是私船。
他还说,闽地那几家海商养的炮手,比官军的铳手还熟。船上的炮,人手一门,打了几代。
闽地那几家,船工说,养的船比官军还多,靠的就是官府禁不着。
周铮看向钱郎中。
禁不着,就不禁。他说,改成管。
众人的脸色各不相同。徐阶之把笔蘸了墨,等着往下记。沈恪皱着眉,没说话。
海政的条文是徐阶之拟的,一共六条,当天念了一遍。
头一条,设理海司,专管海上事务。二条,闽地海商报船报货,官给牌照,船上挂旗。
三条,货抽一分,铜、硝、铁料抽半分。四条,挂了旗的船在海上遇劫的,官军出海去护。
五条,船载铜料北上,到了天津、登莱,官上照价收买。六条,私铸恶钱、贩私盐的,照陆上的律办。
念完,堂上静了一阵。有人低头算那抽分的数,算到一半,抬头看了看周铮。
六条里,周铮最看重第五条。铜料北上,官上照价收买,价定在哪儿,他没说,只让徐阶之先记着。
钱郎中听到抽分两个字,又想开口。
抽一分。周铮说,朝廷不白要。船在外面被人抢,官军替它撑腰。
一年下来,他说,比空口喊海禁,收得多。
钱郎中把袖子理了理。他原想说体统,可体统两个字,抵不上一船船的铜,只好坐着。
牌照谁发。宋应星问了一句实在的。
理海司发。周铮说,船报了名,货报了数,才给旗。没旗的船,到了口子不许靠。
海上的事,官府管得了吗。宋应星说,船出了海,隔几百里,喊也喊不应。
管一半。周铮说,剩下的,交给挂旗的船自己管。谁家的货被抢了,几家一起追。
条文散了没几日,头一批船就到了。是闽地三家的,一共九条,最大那条,船身比宁军的铁船还宽。
头一批船上的旗是闽地几家自己画的,红的蓝的,五花八门。理海司的人连夜赶了几十面官旗,一条船发一面。
船停在天津卫,卸下来的头一宗货,就是铜。有云南的铜,也有从吕宋转来的东洋铜。
宋应星去看了一趟。回来时他说,这几船的铜,够铸局开三个月。
价呢。周铮问。
比骡马运的便宜三成。宋应星说,船工说,往后每月能来一遭。
宋应星又说,这几船的铜料成色杂,有的还得再炼一遍。铸局添了两座小炉,专炼外来的铜。
要是海上有事,来不了呢。周铮问。
那就得看官军的旗,管不管用。宋应星说。
钱郎中听说九条船到了,没再提海禁。他只问了一句,牌照是官府发的,船要是犯了事,官府管不管。
周铮说,挂了旗,就是朝廷的船。犯了律,照样办。
钱郎中又问,船主进了京,见是不见。周铮说,见,还让他看看京里铸的新钱。
要是官军护不住。钱郎中又说。
护不住,就把海上的道让出来。周铮说,让出来那条道,红毛的炮替他们护。你想看这个。
钱郎中不吭声了。
过了几日,派去南边的人回来了。人从登州上的船,绕了大半个海,带回一封周海柱的信。
信上说,南洋的汉城立住了,来投的人一年比一年多。船队添了两条,一条走马六甲,一条走吕宋。
信里还夹了一张纸,画的是马六甲的河口。画得不细,两头各画了一条停在岸边的红毛船。
信末说,海上最大的那几家,已经在打听北边的动静。有个闽地的船主托他带话,想来京里看看。
让他来。周铮说。
他又让徐阶之把理海司的架子搭起来。管事的、记账的、通番语的,一府挑一个人,先用着。
当天夜里,堂上只剩海图的灯。周铮又把船工叫了来,问图上吕宋再往南那一片海。
那一片画着虚线,一路往南,没有名字。
船工说,那一片叫马六甲。红毛的船占着两头,谁来都要交钱。
交钱。周铮说。
不交的,船工说,船就回不来。
船工又说,马六甲再过去,还有一片更大的水,洋面上头,是别国的地方,比吕宋远得多。
船工说,那些地方的人,穿的和咱们不一样,说的话也不一样。可到了市上,认的还是银子。
那些地方,周铮问,也有汉人吗。
船工说,散在各处,做了几辈子的客。
船工又说,有的客死在外头,骨头运不回来,就埋在当地的义山。坟头都朝着北边。
周铮盯着那一片海看了一阵。他让人取来炭笔,在那道虚线上,重重描了一下。
另取一册来。他说。
册子取来,他在第一页上写了两个字。写的是南洋。
堂外的更鼓敲了两下。周铮把炭笔搁下,让人把海图卷起来,只留下南洋那一页。
册子合上,压在海图的一角。外头起了风,堂上那两只压图的茶碗,晃了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