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库的门开了三天,霉味才散。
北京·内府书库。
库里的书堆到了房梁,架子是前朝打的,落了灰,一碰就断。蠹虫从书缝里钻出来,簌簌地往下掉渣。
陈教授带人清点。清到第三日,才清出个头绪。经史有一万多卷,农书、算书、医书,另有几百卷,多是残本。
库里还有一批匠人手记,是前朝工部的旧档。陈教授翻了两本,说这里头有修桥、造闸、炼铁的图。
周铮让人把这些手记单独挑出来,另外收着。他说这些图不拿去刻,先留着,往后用得上。
这些书里,农书最旧。有的是元朝刻的,纸都黄了,边角咬没了字。
陈教授把几部农书挑出来,摊在案上。他说这几部还能用的,先刻出来。
刻多少。周铮问。
一府一本。陈教授说,出不起工本的,官上贴。
周铮翻了翻那几部书。里头画着曲辕犁、水车、粪田的法子,一笔一笔,画得细。
他说,先刻农书,再刻算书,约法那十条,也附在后头。
陈教授应了。他说刻书要匠人、要纸墨、要板子,又是一笔钱。
钱从宫里出。周铮说,库里那些没用的仪仗,熔了。
刻书的活分给了城南几家旧书坊。匠人手脚快,两天刻一块板,墨香从坊里飘出来,半条街都闻得见。
刻书用的板是梨木,一块板能刻两面。一页刻错一个字,整块板就废了,废板当柴烧。
城南那几家书坊,早年给前朝刻过邸报。城破时歇了业,匠人散了一半,剩下的都是老手。
书刻到一半,陈教授又提了一件事。他说城里识字的不到三成,书刻得再多,送到乡里也没人念。
那就办馆。周铮说,教小的识字,也教大的。
陈教授说,办学要房子、要先生、要口粮。城外的荒地多,房子能腾,先生却不好找。
取士录的那几个。周铮说,先用着。
学馆设在城西一座旧庙里。头一天开学,来了几十个孩子,都是铺子里的、营里的。
来念书的孩子,上午识字,下午认农具。先生给每人发一根炭条,在木板上写字,写完擦掉再用。
有几个大户人家的孩子也来了。来了两天,家里就派人接回去,说和营里铺里的孩子同席,不体面。
孩子念的是千字文,也念农书上的句子。念到深耕易耨一句,先生就带他们到院子里,看一畦菜是怎么种的。
这事传出去,几个旧学官坐不住了。他们聚在城南一座茶楼里,说新朝办学是收买人心。
他们说识了字的孩子,往后只会种地,不读经。话说得不轻,有人把话抄成帖子,贴到了学馆门口。
陈教授把帖子揭下来,拿给周铮看。周铮看完,把帖子放下。
要不要回一篇。陈教授问。
不回。周铮说,你查一查,这几个人的学田。
正说着,石勇进来了。他手里攥着一本册子。
学田查着了。石勇说,城里几处学田,前朝时有一千二百亩,如今册子上只剩三百亩。
少的九百亩,他翻了一页,都挂在这几个人的亲戚名下。
学田的册子一对,九百亩里有一半种着麦,另一半改成了菜园,租给了城里几户商户。
陈教授把这几笔都记下。他说租约是前朝签的,签到了十年后。周铮说,约照废,地照退。
周铮把那本册子接过来。他没急着发话,先问,学田的地租,一年能收多少。
按旧例,一亩两斗,一千二百亩,一年两百四十石。石勇说,这些石,早年是给学里的先生发束修的。
如今发给谁了。周铮问。
没人。石勇说,册子上写着荒了。
第二日,周铮让人把那几个旧学官请到了学馆。没请去衙门,就请到孩子念书的地方。
几个人进门的时候,孩子们正在院子里念书,声音一浪一浪。
周铮让他们在廊下站着,先听。听完了,他才开口。
你们说办学收买人心。他说,本王问一句,学田的租,是发给先生,还是收进了你们自家的仓。
没人应。
一千二百亩,如今剩三百亩。周铮说,少的九百亩,地契在谁手里,本王今日不念。
念了,你们几个就得跟着兵走。
有人腿一软,先跪了下去。其余几个跟着跪,跪了一院子。
周铮没让他们起。他让陈教授把学田的册子摊开,一亩一亩念。
念完,周铮说,学田追回来,地里种什么,往后由学馆定。
先生的束修,从学田里出。他说,一年两百四十石,一粒不许少。
学田追回来的事,学子们当天就知道了。有胆大的跑回学馆,把这话告诉先生,先生愣了半晌,说这可算是有饭吃了。
城南那几家旧学官,贴的帖子被人揭了。茶楼里再说起办学,就没人接话了。
刻书的坊里,头一批农书出了三百部。纸不厚,字不小,一页一页看着省眼。
农书里头的图,水车那一张最有用。有个庄子照着图打了一架,浇地比从前省了一半的力。
算书附在农书后头,讲的是丈量、算账、记账。清丈的兵把书要走几部,说丈量时用得上。
陈教授让人把书挑去乡里,一部交给里正。谁家要种地,就来里正那里借。
有个里正翻着书,翻到画水车的那一页,问这图是给谁看的。
给种地的人看的。陈教授说。
里正把书合上,说这书他认得几个字,回去让儿子再给念一遍。
书出到第二批,陈教授在书末添了一行字。他说这一行是照着周铮的意思加的,写的是印书的地方,也写着书往哪里去。
周铮看了那行字,没说什么。
事情办到入夏,行辕里来了个书商。书商是从南边来的,挑着两箱书,说要看看新朝刻的东西。
陈教授把农书递给他。书商翻了几页,说这书在南边能卖。
南边种的是稻。他说,最缺的就是讲水利的书。
南边种稻。周铮在旁边听见了,那这书,得再刻一部。
书商说,南边不光要书,还要种子、要工具。他这一趟北上,走的是海路,船到天津才下的船。
他说南边的书坊多,纸也便宜,印一部书,工本只及北边的七成。他问,新朝刻的书,肯不肯让他贩。
海路。周铮重复了一遍。
书商说,海上的船,比运河上的大,一趟顶三趟。就是海上的风不认人,说翻就翻。
周铮没再问书商。他让人把书商安顿下,转身回了行辕。
夜里,行辕的灯亮着。徐阶之进来的时候,见他把海图上的航线,一条一条又描了一遍。
堂上搁着一张南洋旧信,还有那张炭笔海图。他把两样东西并排摆开,看了半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