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时,太庙前的香点了三炷。
北京·太庙。
周铮换了素衣,走进庙门。庙里供的是大明的列祖列宗,牌位一层一层,从殿里排到檐下。他在正中站定,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。
礼官念祝文,念的是这一路打回来的地方,从河南念到山东,从山东念到京畿。念到两个字,声音慢了一拍。
祝文里没提宁王,念的是列祖列宗,念的是江山社稷。周铮站在下头听,一句也没打断。
周铮站着听,没动。庙里很静,只有念祝文的声音在梁上绕。他身后站着一排老臣,有的头发白了,跪下去时膝盖直响。
这些老臣,有的是从南京跟过来的,有的是城破前藏在京里的。他们在庙里跪成一排,谁也没抬头。
有个老臣哭出了声,哭到一半,自己捂住了嘴。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,没劝。这一日,庙里允人哭。
礼成,周铮出了太庙。庙外的街上站满了人,有的是京里的百姓,有的是随军的吏员。没人喊,也没人跪,都站着看。
周铮在主街上站定,回头看了一眼太庙的门。门上的漆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木头,木头是深色的,被雨淋得发黑。
传下去。他说,今日起,京畿的仓开一半。城里城外,按户放粮。
底下人应了,转身去了。传令的骑手从人堆里挤出去,一路往南,一路往北,把话带到各门。
放粮的告示贴出去,头一日,来领的人排了三里。管仓的怕乱,周铮让人加了两排兵,只看不动手。有人插队,被前头的人推回去,也就老实了。
有个当兵的站在街口,手里攥着半张饼,是刚发的。他把饼让给身边一个瘦孩子,孩子不敢接,他掰了一半塞过去。
有个老吏挤到前头,跪下磕了个头。他说自家祖上三代在京里当差,城破那日,他把爹的牌位背在身上跑出城,今日又背回来。
牌位放哪儿。周铮让他起来,问了一句。
老吏说不用放,就抱着。他把怀里的牌位又往胸口紧了紧。
抱着也好。周铮说,往后没人再撵你出城。
这话传开,人群里没有声音。有人低下头,用袖子擦了擦脸。街两边,铺子一间一间上板开门。
有家米铺把门板卸了,在门口支起一张桌子,摆了锅,请人喝粥。头一碗给了站在最前头的老妇人,第二碗给了个光着脚的孩子。
周铮从街那头走过去,走了半条街。他走得不快,脚下踩着青石板,石板上还留着前些日子车碾的印子。
街边有个挑担的,卖的是热汤面。他见兵过来,把担子往后挪。周铮身边的人拦住他,说不用挪,照卖。
那挑担的愣了半天,把担子又挪了回来。
南郊的空地上,周铮让人立了一块碑。
碑不高,石头是新的,字是刻上去的。碑上不写功,不写名,只写两个地方,两个日子。
上头一行是扬州,十日。下头一行是嘉定,三回。
碑背还有一行小字,记的是死难的人数。数不清,记的是个约数。刻字的石匠刻到一半,手抖,歇了半日才接着刻。
石头是从西山拉来的,拉了三日。碑座埋进土里,夯实了,四个人踩上去踩了半天,踩不动了才歇。
碑前清出一片空地,铺了青砖。砖是新烧的,颜色比别处浅,看着扎眼。
碑上没留落款。有人问要不要刻上宁王的号,周铮说不用。他说这碑不是给活人立的。
立碑那日,周铮让人把城里的和尚、道士都请了来,做了一场法事。经声从早到晚,南郊的松树上落满了纸钱。
周铮站在碑前,站了一阵。他没穿甲,穿的还是那身素衣。风把他的衣角掀起来,又落下去。
这碑,往后就立在这儿。他说,谁也不许挪。
法事做到一半,石勇从外头押了个人进来。
多铎被绑着,身上还是那件旧袍子。他没让兵推,自己走上来,走到碑前,站住了。
周铮看着他,说了这一个字,又往碑上看了一眼。
旁边的人念碑上的字。念到扬州,十日,多铎的肩膀动了一下。念到嘉定,三回,他没再动。
扬州那些人,是谁下的令。念完了,周铮问他。
多铎站着,过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开口。
扬州,是我下的。他说,嘉定,是我底下人下的,报到我这儿,我画了押。
周铮没说话,只看着他,手按在刀柄上。
史督师。多铎忽然说,他还活着吗。
死了。周铮说,你让人厚葬了他,你自己知道。
多铎点了点头,把脸往旁边转开,没再问下去。
他当年跟我说,总有一个人,会替扬州讨回来。他说,我当是句狠话。
不是狠话。周铮说,是早就记上的一笔账。
多铎往碑上看了一眼,又往南边的天看了一眼。他站在那儿,腰挺得比平时直,头却没抬。
这碑,立得早了些。他说,再晚几年,兴许写不上这么多名字。
周铮转过身,看着那块碑,看了好一阵。
打仗的事,本王给过你机会。他说,城破的时候,本王没杀你。你输了,本王留你一条命,是想让你看看,这城是谁的。
屠百姓的事,没有机会。他把话停了一停,才说出这一句。
多铎没求,也没骂。他站着,把腰又挺直了些,看了周铮一眼。
该还的,还。他说完,把腰挺直,等着。
周铮没再说话。他想起史督师那一句,隔了这么久,总算有人来做个了断。
周铮把手往下一摆,转过身去,不再看他。
石勇把人带下去。行刑的地方就在碑外三十步,隔着松树,看不见,只听得见一声。
那一声响过,法事的经声没停。和尚们该念的照念,木鱼一下一下地敲。
有个小沙弥手一抖,敲错了一下,被旁边的老和尚看了一眼,又跟上去了。
周铮往声响的方向看了一阵,没过去。他收回目光,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,纸上是他昨日亲手写的一行字。他看了一眼,又收回去。
把这碑,拓一份,送到山东、河南、江南。他说,凡是打过仗的地方,都立一块。
石勇应了,又问碑文上头,还要不要再加字。
就这两个地方,两个日子。周铮说,再加一行,敬那些守土的。
石勇把这话记下,退到一边,去传令了。
日头往西去,南郊的影子拉长。周铮往回走,走了几步,停下,回头看了那块碑一眼。
回城的路上,石勇跟在后头。他说这碑立在南郊,来往的人都能看见。周铮说,就是要让人看见。
碑立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风从松林里过,纸钱翻起来,一片一片,往南飞。
这笔账。周铮说,本王替华夏,今日讨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