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时,长城上的雪没化。
长城·山海关。
石勇的两千骑跟了三天。前头那支队伍走得慢,有车,有女人孩子,一天走不了五十里。到第三日傍晚,前头的土线停在了关城底下。
石勇的骑手也停了。马喘得厉害,前腿都在打颤。有人下马,把马鞍松了松,让马喘匀了气。
这三天,宁军没敢生火。饿了啃一口冻饼,渴了抓一把雪。马比人累,一天倒下七八匹,倒下的就地宰了,肉分下去。
关城上的旗还是清的,风一吹,旗角拍在杆上。
宁军在南边二十里扎下。石勇没急着往前压,先派游骑绕到关城两侧看了看。关上的兵不多,垛口后头冷冷清清,人都在关下。
关下那支队伍设了帐,帐里点着灯。有太监模样的人进进出出,端水,端药。
车里那个,病了。游骑回来报,一路上没掀过帘子。
石勇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他把马牵到一棵老槐树下,让马歇着,自己蹲在树边,看关城。天一点点黑,关城上的火一把一把点起来,从左到右,连成一串。
这一路往东,过通州,过蓟州,路边的村子一座比一座空。有的村子门开着,灶还是热的,人却没了。
当夜,关城开了一道缝。
不是开城降,是放人。关下的队伍排成一条长线,往那道缝里走。车先走,女人孩子跟着,最后是护着的兵。
长长的队伍走了大半夜,走得很慢,谁也不催。石勇在马上看着,看了一夜,没动手,也没让手下动手。
将军,趁他们过缝,扑上去。有兵说。
队里有女人孩子。石勇说,冲进去,是杀人,不是打仗。
那兵没再问,牵着马往队伍后头去了。
车上驮的东西不多,几口箱子,几床被褥。有一辆车过缝的时候卡住了,几个人下来推,推了半天才推过去。车帘一直垂着,没掀开过。
天快亮时,长线走完了。关城那道缝合上,关上的旗还是清的。城头上有人影走动,不多。
营里有兵嘀咕,说到嘴的肉,就这么放了。石勇听见了,没回头。
他蹲下来,从怀里摸出最后半块饼,掰成两半,一半塞进嘴里,一半收回去。前头的关城亮着,后头的路,还得走回去。
天亮以后,石勇的骑手往前推到了关下。关上的兵没放箭,也没开门。两下隔着一道墙,谁也不动。
前头的营官忍不住了,策马凑到石勇身边。
将军。他说,追到这儿了,就隔一道墙。咱们把炮架上,轰开它。
没带炮。石勇说,这一趟轻装。
那就拿梯子爬。营官说,架到墙上,一炷香的事。
石勇摇了摇头,把缰绳在手上绕了半圈。
王爷的令,追到关下,止步。他说。
营官不解,又问一句,为什么不趁着这会儿追进去。
关里是咱们的地,关外是他们的地。石勇说,王爷讲,出了关,是他们自家的事,让他们回去自己办。
营官还想说,石勇看了他一眼,他把话咽了回去。
关头上有人探出半个身子,朝下喊话。喊的是满洲话,石勇听不全,身边的通译说,意思是让宁军退远些,别贴着墙根扎营。
告诉他。石勇说,我们不进去。
通译喊了回去。关头上那人愣了一下,缩回去了。过了一会儿,关头上探出两个人,一个指着宁军的阵,一个记着什么。
关上当值的,是个甲喇章京。他手里没几个人,城里的粮也只有两日,真要打,他守不住。
可宁军没打,只在关下站着,站了半个时辰,又退了。
关上那个章京,后来也降了。他递表的时候,把这两日的事写在上头,说宁军到了关下,没攻,也没越墙。这表递上去,没人回他。
日头出来的时候,石勇的骑手往南退了三里。退得不快,马都牵着走。有个老兵回头看了一眼关城。
这辈子头一回看着这道墙。他对旁边的人说,从头走到尾,倒也没进去。
石勇听见了,没接话。他往关城上看,那道墙从西到东,一道灰,墙皮上落着雪,从上到下一条白。
关内的事,往后几日报得很快。清廷北走,关内的州县没了主心骨,一日里能有几处换旗。
蓟州、永平、遵化,一个接一个递表。有的守军就地散了,有的开了门等编营,还有的连表都没递,直接把旗换了下来。
递表的人,有的是真降,有的是拖着看风向。周铮也不催,只让人把编营的规矩抄成告示,一处贴一张。
那些人递了表,留不留。有个营官问。他问的是关内这一片州县。
周铮说,官照旧,人照旧,换的只是旗。
那营官又问了一句,若是有诈,又该怎么办。
有诈就再换一回。周铮说,换旗的手,咱们认得。
败报和降表一处一处往北京送。周铮在中军看着舆图,图上关内那一大块,慢慢换上了宁军的颜色。
他拿朱笔在那道长城上,从头到尾画了一道。
到边上了。他说完,把朱笔搁在舆图边上。
石勇的报呢。底下人把报呈上来。
报上写,追至山海关下,敌残部夜出众车驾出关,宁军止步,未越边墙一步。
周铮看完,把报折起来,放在案角压着。
知道了。他说,没再问别的,让底下人退下。
后堂里,多铎坐在窗下。窗外的雪化了,水顺着瓦沟往下滴,滴在阶前的石板上。
有人进来,报说,关城那边来了消息,皇上出关了。
多铎没动,手指在膝上按了按。过了一会儿,他才说了一句。
出去了就好。
那人退下去。屋里只剩多铎一个人,和一窗的水声。他抬手把窗子推上,水声立刻轻了。
多铎在这院里住了些日子。院墙不高,门也不锁,门口站着两个兵。他不出去,也不问外头的事。
有人送饭来,他吃。没人送,他也不催。
周铮起身,走到门外。院子里,兵在换岗,旗换了一面,旧的收起来,新的升上去。换旗的兵把旧旗叠好,抱在怀里,往库房走。
这些日子,北京的城头一天换一次旗,换到后来,不用人扶着梯子了,几个人就能把旗升上去。城里的铺子开了大半,米价也从十两落回了三两。
城门口的岗,从满兵换成了汉军旗,又从汉军旗换成了宁军。站岗的兵每换一回,衣裳的样式就变一回,到最后一回,才定下来。
他扭头朝北。北边的天很低,云压着山。那道长城从西到东,一道灰,横在天底下,一眼望不到头。
报里还附了一句,说关外一带,尚有清军余部散在各处,一时摸不清数。
关外那几股,要不要再探。底下人问。
周铮说,探清楚了,记在册上。眼下用不上,往后总用得上。
周铮看了一阵,收回目光,把披风拢了拢。
传下去。他说,明日,进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