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时,河滩上的霜白了。
白河·河滩。
宁军列在河南,清军列在河北,中间隔着二百来步的河滩。霜化了一半,地上一层薄泥,马蹄踩上去,陷半寸。
清军那边人不多。圈着的马放开了,骑手上马,排成两行。前排的甲是白的,一片一片,在晨光里发亮。
这些人是从城里一路带出来的。打到现在,还剩五百多。
这五百多人一排开,河滩上就不显得空。马蹄刨着泥,人勒着缰,谁也不出声。晨光从东边斜过来,把白甲照得发白,也照见了甲上的破口和血印。
周铮在中军旗下看了很久。他的骑手追了三天,马瘦了一圈,人也不剩多少精气,可阵还排得齐。
有人把水囊里的最后一口水喂给马。有人蹲在地上,把腿肚子上的绑带又紧了紧。这三天没怎么合眼,眼窝都是青的。
就这些了。马武在旁边问。他问的是清军,也是自己这一趟还追不追。
就这些了。周铮说,白甲就这五百,剩下的路,跟不动的都留下了。
他敢在这儿停下来,是有底气的。马武说,这一批,个个都拿得出刀。
周铮点头。这不是裹进来的民夫,是正经的满洲兵。跑不动的不会留下,留下的是不肯走的。
他说。
宁军的骑分三路压过去,中路最厚。前队先放了一排短铳,铳声不齐,响过之后,白甲那边倒了一排马。
短铳打完,来不及装第二发。骑手把空铳往马脖子上的挂袋里一塞,抽出腰刀,夹马往前冲。
剩下的没停。白甲往宁军中路上撞,撞得很猛,头一排人扎进宁军队里,两边的刀在一处碰,响成一片。
白甲后头,有个骑白马的冲在最前。那人甲旧,刀长,冲进队里,一刀劈翻一个百总,反手又一刀,挑落一个千总。
宁军的中路晃了一下。
那人是谁。有个把总喊。
多尔衮。旁边人说。那话传开,前后几排人都听见了,手里的刀都紧了紧。
周铮把中军旗往前递了递。
压上去。他说。
后队补上,把中路填住了。那骑白马的还是往前,宁军三员偏将迎上去。一个被他劈落脚下的马,一个被他撞翻在地,第三个的刀被他磕飞,跟着一刀,栽下马去。
三员偏将,两死一伤。河滩上静了一下。
那骑白马的在阵里兜了一圈,勒住马,蹄子踏在伤兵旁边,转了半个圈。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人,又抬起头,往宁军中军那边看。
没人上去挡他。马武说,都看着他。他这是憋了三天,全撒在这一处了。
周铮把缰绳收了一收。
备马。
王爷。马武一把抓住他的马缰,您不能去。兵还有,将还有,您不能去。
周铮看了他一眼。马武的手,慢慢松了。
周铮出了阵。他没带亲卫,一个人,马蹄踩在泥里,走得不快。
马武在后头看着,手一直按在刀上,按得指节发白。他把本阵的铳手往前调了半排,只等那边一有不对,就乱铳打过去。
对面那骑白马的,勒住了。两个人隔着五十步,看着对方。风从河滩上过去,两匹马都喷着白气。
这三天,一头在前,一头在后,隔着土线,隔着夜里的火堆,看得见人影,够不着。
你追了我三天。那人开口,嗓子哑,我等你。
本王也等你。周铮说。
两个人一起催马。
两马交错,两刀撞在一处,火星子溅出来。多尔衮那把刀,砍过城墙,砍过铳管,砍过木桩,豁了好几个口子。这一下撞上周铮的刀,响过之后,刀身上裂开一道,断了半截。
断刀往下掉。
多尔衮伸手去摸腰里的短刀。周铮的刀已经到了,刀锋从他颈侧切过去。
多尔衮从马上栽下来,摔在泥里。
那匹白马往前冲了两步,回头看主人,站住不动了。
河滩上没有人动。清军那边的马往后退了半步,宁军这边没人喊,也没人冲。
两军的人,都看着泥里那个人。
多尔衮躺在那儿,胸口还动着。他往上看,看的是天。手指在泥里抓了一把,没抓住,慢慢松开了。
周铮下了马。他把刀插在泥里,蹲下去。多尔衮的眼睛还睁着,周铮伸手,把他的眼皮按下去,合上。
王爵礼葬。他站起身,说,全甲,全刀,不许折辱,挑一副上好的棺。
马武在身后应了。
王爷。有个营官忍不住,他屠过城,杀过咱们多少人。厚葬他?
周铮看着泥里那具尸首。
他是本王最敬的敌人。他说,打了一路,他一次没降,一次没躲到别人后头。这样的人,配一副好棺。
他顿了顿。
可他该死。周铮说。说完,他把刀从泥里拔出来,在袖子上擦了擦。
河滩上的太阳升起来了,照着两边的人。这边的甲是黑的,那边的甲是白的。地上那摊血,被风一吹,颜色慢慢暗下去。
白甲那边,头一个人下了马。跟着第二个,第三个。五百多人,一个一个翻身下马,把刀扔在脚边。
没人降,也没人逃。他们站在化了霜的泥地里,等着。
宁军这边的伤兵抬到一处,摆了两排。有个伤兵腿上中了一刀,血把裤管浸透了,他没叫,抓着一把泥往伤口上按。
宁军的骑围上去,把圈收小。有个把总问,这批人怎么处置。
一个不许杀。周铮说,照着编营的规矩,登记、发牌、发饼。
清点的时候,马武凑过来,说这五百多个,没一个肯说自己队正的号,也没一个肯报家在哪儿。
不用问。周铮说,他们跟着那个人走到这一步,问了也不说。让他们吃口热的,睡一觉,明天再说。
他往北看了一眼。北边的道上,还有一条土线,细得像一根线。那是幼帝的车驾,昨晚就往东去了,石勇的两千骑跟在那条线后头。
那边呢。马武问。
让石勇跟着。周铮说,不急。
他收回目光,看脚边那把断刀。断刀插在泥里,刀身半截,豁口一道压着一道。他弯腰拔出来,掂了掂,交给亲卫。
收着。他说,跟那口棺,一块儿。
亲卫接了,转身去了。河滩上的风还在刮,把两军阵前的旗吹得往一个方向倒。
那口棺是从后队辎重里找出来的,本来备着给自家阵亡的将官。周铮让人抬到河滩上,把多尔衮的尸首擦干净,换了一身干甲,才入殓。
棚子搭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。有人在棚下生了火,煮了一锅热水。降的白甲一个一个过来舀水,谁也没抬头。
周铮站在那面白旗下,站着没动。风把他身上的披风掀起来一角,又落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