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时,河上的雾没散。
白河·渡口。
桥板上结了一层霜,踩上去滑。清军过了一夜,桥上剩着几堆冻硬的东西,看不清是衣裳还是别的。
宁军前队过桥,有个兵脚下打滑,扶住栏杆往下看。河面浮着一层冰碴,冰碴底下压着人影,一动不动的。
那兵看了一阵,直起腰,把脸上的汗抹了一把。他把这事报给了队正,队正说,别看了,快走。
周铮到了桥头,没上桥。他站在南岸,看对岸的脚印。岸上的雪踩烂了,印子往两个方向去,一个往东,一个往北。
石勇蹲在雪地里,把两处脚印挨个看过,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雪。
东边那股,有车,走得慢,里头还有女人孩子的脚印。他朝东边指了指,北边那股,全是马,踩得深,走得快。
各多少。周铮问。石勇伸出两根手指,先指东,再指北。
东边一千出头。他说,北边六七百,都是白甲。
周铮把目光移到北边。北边的道上,土线还没落。
白甲就那么多。他说,城里带出来的,大半在那一股里。
石勇点头。白甲是清军的骨头,骨头往哪儿走,哪股才当紧。
前头分成两股,是故意的。周铮说,一股驮着个孩子往东,引人去追那个。一股自己往北,把硬骨头带走。
两股都追。石勇说。他说完自己也摇头,知道没那么多马。
追不了两股。周铮说,马就那些马,兵就那些兵。
他往回走了几步,又停下,回头看那两处踩乱的雪。
石勇。
石勇应了一声,把身子站直。
你带两千骑,往东。周铮说,追那个孩子的,别追太急,也别放走。他往哪走,你往哪跟。
石勇应了,应完,又迟了一下,手在缰绳上捏了捏。
那北边这股呢。
周铮没答他,看的是自己那面旗,旗角让风扯得直响。
中军帐前,马武和几个营官都被叫了来。听说周铮要亲自往北追,马武先不干。
王爷不能去。马武说,白甲六七百,都是亡命之徒。您往北追,就是往刀口上撞。
这座城是谁打开的。周铮问。马武说,是王爷。
城里那个是谁赶走的。马武没答。
是本王的敌人。周铮说,追到这一步,本王不去,谁去。
有个营官还想劝,周铮摆了摆手,没让他开口。
点骑。他说,挑好马,挑不怕死的。轻装,不带炮,不带粮车。
一应完,各营就动了。牵马的牵马,备鞍的备鞍。有人把甲上的锈刮了刮,有人把刀在石头上蹭了两下。
粮车一辆没带,炮一门没带。骑手的水囊灌满,干粮往怀里一塞,就上了马。有人把马肚子上的泥疙瘩拍掉,拍了拍马脖子。
日头出来时,宁军的骑出了渡口。
往北的路不好走,先是河滩,再是矮岗。马蹄踩在冻土上,一步一个闷响。队伍排开走,前后拉了二里,谁也不多话。
追了半日,前头的游骑拨马回来,说追上清军的后卫了,就在前头十里。
队伍在一条矮岗下勒住。马鼻子里喷白气,人下马站了一阵,让马也喘口气。前头那道口子不宽,两边是土坎,卡在道当中。
打不打。游骑问。
周铮说,打掉他这根尾巴,他就只剩一张光脊梁。
那一仗打得不长。清军后卫两百来骑,在道口上摆了个小阵,拦宁军的追兵。宁军先放了一排铳,铳子扫过去,倒了十几个。
剩下的没退,策马往宁军队里冲。两下撞在一处,刀子磕刀子,甲叶子哗啦乱响。宁军的骑一波压上去,把这两百骑围在道口当中。
道口上横七竖八,尸首叠着尸首。有匹没断气的马想站起来,前腿蹬了两下,又倒下去。宁军的人绕着走,不去多看。
这二百骑,一个没退,一个没降。打到日头偏西,最后一批倒在自己马底下。宁军收拾道口,清点下来,自己折了二十七个。
亲卫清点回来,报说这两百骑里头,没有一个汉军旗。
周铮看着道口那片尸首,半天没出声。骨头跟着骨头走,跟到这时候还在的,都是不肯回头的人。
亲卫把尸首里头几件像样的甲扒了下来,堆在一处。这些甲,回去还能改一改给新兵穿。周铮看了一眼,没说收,也没说不收。
马呢。他问。亲卫说,夺了八十多匹,都是好马。
换马。周铮说,还走得动的,都上去,走不动的,留在这儿看马。
换下来的马牵到路边,拴在一排枯树上。马上驮着的伤兵抬到一处,裹了布,留了几个兵看着。大队没停多久,又往前去了。
天黑前,队伍又往前推了十里。前头的土线,忽然停了。
游骑跑回来报,报得很急。说前头那股白甲,不走了,在河滩上把马圈起来,摆了阵,等着。
周铮勒住马。
他不跑了。他说。
他把马圈在那儿,是要打。马武策马凑上来。
周铮说,跑了几天,他跑不动了。马跑不动,人也跑不动。
跑不动的人,只剩一条路。
哪条。
回头打一场。周铮说,打赢了,他还能往回退。打不赢,就都留下。
他抬手指了指前头。暮色里,土线底下影影绰绰,有一片黑,站着不动。那片黑里偶尔亮一下,是刀反的光。
传令。周铮说,今夜各营就地下营,马不解鞍,人不卸甲。
营官应了,各自去传。旷野上,人一排排坐下,嚼着冻硬的饼,谁也不多话。
有人就着凉水咽饼,咽一口,搓一搓手。火堆拢得小,三五个人围一堆,烤一会儿,又各自回到马边上卧着。
马都卧下了,嘴还嚼着草料。这一夜谁也不敢睡沉,刀放在手边,手搁在刀上。
当夜,周铮往前骑出去一箭地。
隔着那片河滩,能看见清军阵前立着一面旗。旗底下站着个人,没骑马。那人身上那件甲,比周围的人都旧,旧得发白。
河滩上的风比别处硬,刮在脸上像刀子。宁军的旗压得低,不叫风扯。对面那面旗立着,旗面被风吹得贴在杆上,抖不开。
那人往这边看,看了很久。周铮也往那边看。两个人隔着一条河滩,谁也没动。
风从河滩上刮过来,两边的旗往一个方向倒,倒了一阵,又立起来。
身后的亲卫提了句,天冷,请王爷回营。
周铮没回头。他又看了那人一阵,才拨转马头。
明日。他说,不留手。
回到营里,他把那两块饼吃了一块,剩下一块让人收着,说明早再用。帐外的火压得很低,只够照亮脚下那一小圈地。
他解开刀扣,把刀横在膝上,用布擦了擦刀鞘上的霜。擦到一半,停了停,又接着擦。霜化了,水洇进布纹里,暗了一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