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第一场雨落在贡院的瓦上,顺着屋檐淌成一条线。
北京·贡院。
贡院空了些年,号舍的墙塌了一角,院里长着齐膝的草。周铮让人清了半个月,才清出一条道。堂上挂着一条白布,写着策试两个字,布角被风掀起来,又落下。
来应试的人站在檐下,稀稀拉拉。有前朝的举子,有落第的秀才,也有几个旧衙门的书吏。有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,有人连青衫都没有,一身短打。
天冷,檐下没有火。有人搓手,有人跺脚,地上踩出一片泥。站着的多是三四十岁的人,年轻的少。
陈教授在堂上坐了。他面前摆着三张题纸,题是周铮昨夜定的。他手里拿一支笔,笔尖悬着没落。
堂下那么多人,他一个一个看过去,像在点数。
这些人里,有功名的不多,有本事的更少。真正下过地、进过匠作坊、摸过河堤的,坐在最后头,衣裳最旧。
陈教授把题念了。第一题问河,黄河决口,如何堵,如何分。
第二题问器,铳怎么造,炮怎么铸,火药怎么配。第三题问田,一亩地,如何多打三斗粮。
念完,檐下静了一瞬。
檐下有人小声问,答错了会不会问罪。
答错不罪。陈教授说,答空话的,才不录。
有个年轻举子先笑了。他姓秦,穿一件半新的青衫,站得最靠前。
他说,策试不考经义,考的是匠人的活。他说这哪是取士,分明是招工。
旁边几个人跟着笑。笑声不大,堂上都听得见。
周铮从堂后出来,站在阶上。他没穿甲,一身素袍,手里捏着那张题纸。
檐下有人认得他,往后退了半步。也有人不认得,只当他是个穿素袍的官。
阶前的雨檐滴着水,一滴一滴砸在石阶上。周铮站定,等底下静下来,才开口。
你说得对。周铮说,是招工。
檐下的笑停了。
本王招的,就是能让百姓少饿几天的工。周铮说,你要觉得这题低,先答一道高的,答得比匠人好,本王给你让座。
秦举子脸涨红了。他往前一步,说要答第一题。
他答河工,引的是《禹贡》,是《河渠书》,说得头头是道。从大禹治水说到潘季驯,一开口就是半炷香。
他声音高,越说越快,说到后来,满堂只剩他一个人的声音。底下有人点头,觉得他说得好。
也有摇头的。有个工匠模样的人蹲在墙根,听了一半,把头低下去了。
周铮等他停下,问了一句。问他,黄河眼下从哪儿决的口,口子多宽。
秦举子愣了。他张了张嘴,没答上来。
檐下没人笑了。有人低下头,有人把卷子往怀里按了按。
轮到旁人。有背书的,有扯圣人的,答到一半自己就住了口。
也有答得实在的。有个旧书吏答军器,说铳管厚薄要匀,药要筛三遍,粗一粒就炸膛。
铳管怎么匀。周铮问。
铸出来先搪一遍,里外都搪。书吏说,薄的补,厚的削,一根一根量。
周铮问他,这样的铳,一天能验几根。书吏说,一个人一天三根,十个匠人,就是三十根。
周铮让人记下,说这人往后管铳局。
书吏退回去,站得比刚才直了些。旁边有人拿眼瞟他,像是头一回见这样的考法。
还有个秀才答田政,说北地的地薄,光上粪不行,得轮着歇。他说歇一年,第二年的麦能高一截。
歇一年,少打一年粮。底下有人接话。
地养过来,往后年年多。周铮说,这笔账,你们算不明白,地算得明白。
问到怎么歇,那秀才支吾了。他说书上只写种,没写歇。
周铮又问,北地的麦,为什么越种越薄。底下答的还是那几句老话。
问到这个,堂下安静得比刚才还厉害。有几个想开口的,看了看旁边的人,又把嘴闭上了。
他没再问,让陈教授把这一问记下,往后慢慢讲。
最后一个是个寒士,姓任。他坐了半晌没动,衣裳旧,鞋上全是泥。
轮到他,他不背书。他说黄河在河南这一段,河床比堤外的地还高,光堵堵不住,得先分。
他说分到哪,得下地量。量出低洼,再开引河,把水引过去,一处降一点,慢慢消。
他说得慢,一处一处,好像那条河就在他脚底下,他顺着走。旁人听得发闷,周铮没打断。
你在哪儿量过河。周铮问。
曹州。任姓寒士说,去年秋天河决了口子,我在堤上待了两个月。
量出多少里。
十七里。任姓寒士说,图纸我画过,卷在包袱里,没敢带来。
明日带来。周铮说,带不来,你重走一遍。
任姓寒士应了。周铮让人把他记下,当场录了。又吩咐军器、田政两题答得实在的,一并录了,明日到衙里当差。
一共录了七个。四个人有旧衙门的差事,一个是种地的,一个是船工,还有一个,谁也说不上他做过什么。
秦举子站在檐下,脸白了又红。陈教授念落第的名字,念到他,他站着没动。
读过圣贤书,不算白读。周铮看了他一眼,这题你要是想通了,下一场再来。
秦举子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槛,绊了一下。
散了场,陈教授把卷子收齐。他点了点人数,录了七个,落了几十个。他说,来的本来就少,明年再来的人,怕也未必多。
周铮把录了名字的卷子单独放一边,摞成一叠。这一叠不厚,他拿在手里掂了掂。
落第的人一个一个往外走。有人走几步回一次头,有人低着头一直走到街上。门口的兵不拦,也不问。
今年的题,传出去。周铮说,让人知道本王考什么。
连落第的名字也传?陈教授问。
周铮说,让想做事的人,知道有条路。
最末一份卷子,不是写在纸上,是画在图上的。
图是用炭笔画的,画得歪。图上有海,有船,有炮,还有岸上一排城。
周铮认得那船,是福船的样子,三桅,肚子圆。船的边上画着几门炮,比宁军铁船上的还大。
旁边一行小字,字更歪,说中国之患,在陆,也在海。
周铮把图拿起来,看了好一会儿。他问,交卷的人呢。
人走了。陈教授说,是个从闽地逃回来的船工,不认几个字,这图是照着记的。
周铮把图叠好,放进袖子里,把人找回来,慢慢问。
陈教授应了。他把剩下的卷子抱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图,没说什么。
雨停了。贡院的院子里积了水,映着那条白布。
贡院外的街上,落第的人还没散。周铮出门时,他们让开一条道。
周铮上了马,往行辕去。那张图揣在袖子里,隔着布,硌着胳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