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城的雪化得比别处快,墙根下渗出一片湿印。
北京·城南,抚恤院。
院子是前朝的旧衙门改的,正堂的匾摘了,挂上一块白木牌,写着抚恤两个字。院里摆了几张长桌,桌上摞着册子,一摞一摞,从堂里排到檐下。
领抚恤的人从大门排到街上。有白头发的老人,有抱着孩子的妇人,也有年轻后生替亡故的兄长来领。队伍挪得慢,没人插队,也没人说话。
院门口支着一口大锅,熬的是稀粥。排队的人可以先过去喝一碗,喝了再回来排。锅边站着两个兵,只管添水。
有个老兵拄着拐,替同营的死者来领。他报一个名,顿一顿,再报一个,报到第三个,声音低了下去。他说这一营出城时一百二十人,回来九个。
苏婉清在堂里核册。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褂子,袖子挽到肘上。手边一杆笔,一本册,看一个名字,翻一页账,对上了才盖章。
她身后站着两个书手,一个念名,一个记号。
她核册有个规矩。遗属报的名字,她要问三样:村名、兄弟几人、走的时候穿的什么衣裳。三样对得上,才算数。
李家洼,王二。念名的那个说。
苏婉清翻到那一页,看了两眼。王二的媳妇上个月来领过。她说,她的名还没销?
书手翻了翻,说没有。苏婉清把那页折了个角,说这一户,回头查。
晌午过了,队伍没短多少。有个瘦孩子挤到桌前,个子还没桌子高,仰着头问,他哥的名字在哪儿。
你哥叫什么。苏婉清问。
赵石头。孩子说,城破那日,他在这儿守墙。
苏婉清把这个名字在册上找了。找了三遍,没有。她又翻旁边一本,也没有。
她抬起头问孩子,家里还有什么人。孩子说没了,就剩他一个。他说哥哥临走前托人捎话,让他来领,说衙门里有名字。
苏婉清没接话。她把孩子拉到一边,让他坐着。她回头叫过一个书手,声音压得很低,让他把这半年的册子,从头查一遍。
查到掌灯,翻出十七户,名字对不上人。有名册上有、人却来了两回的,有领了两斗米就再不露面、街坊说压根没这一号的。也有几个替人代领的,摸熟了门路,领回的米粮过半进了自己口袋。
代领的还讲规矩。先朝遗属要一笔钱,给不出,名字就不给往上报。
这几个人,回回都来。书手说,门口管登记的跟他们熟,点个头就放进去。
门口那张桌子,苏婉清问,是谁在守?
书手说是钱书办的人,两个。一个是他的内侄,一个是他从牢里保出来的。苏婉清把这些都记下。
苏婉清把册子合上。她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往行辕去了。
行辕的灯亮着。周铮在灯下看边报,见她进来,把纸放下。
行辕墙上挂着舆图,从河南到京畿,一路都是墨点。那些点,一处一座新坟。名册没补齐,就还空着。
苏婉清把册子搁在案上,翻到折角的那几页。
这册子上的名字,有的是活的,有的是死的。她说,活人领死人的米,死人该领的,进不了册。
册子是你查的。周铮问,查了多久。
半天。苏婉清说,再查下去,怕是更多。
周铮点头。他说,那就接着查。
周铮把册子拿起来,一页一页翻。他没说话。翻完,把册子放下,叫石勇进来。
去抚恤院,把管登记的几个,连门口代领的,都拿了。他说,册子对不上的,一个一个查。
查出来的,追赃,按数赔给原主。他又说,明日午时,把该处置的,摆到院门口,当着人办。
第二日午时,院门口搭了张台。台下站满了人,领抚恤的那些老人妇人,一个没走。
拿住的七个人押上台。头一个是管登记的书办,姓钱,四十来岁。他一上台就喊冤,说自己管册子管得勤,从没短过谁的。
周铮没让他多喊。石勇把查出的册子摊开,一户一户念。念到第十户,钱书办的腿软了,话也乱了。
我记错了,记错了。钱书办说,都是底下人做的,我不知情。
你收了几斗。周铮问。
钱书办不答。石勇把一叠收条摊在他跟前,全是他签的押。他这才闭了嘴。
堵上。周铮说。
他转过身,对着台下说话。声音不高,台下却听得清清楚楚。
这抚恤,是拿命换的。他说,前头的人拿命换下来,后头的人不能伸手去扒。扒这个的,比贪官还脏。
处置就在院门口,隔着几张桌子。台下没人出声。有个妇人把孩子的眼睛捂上了。
捆人的绳子解下来,搭在台边。管登记的桌子换了人,换上一个老书手,认得字,不认得人情。
台上处理完,周铮跳下台。那瘦孩子还坐在墙根,抱着膝盖。周铮走过去,蹲下来。
你叫赵铁。他说,你哥叫赵石头,李家洼的。
孩子点头。
周铮让人把册子添上。赵石头,阵亡,一处一石米,另加二两抚银。他让书手当众写好,又让人先领孩子去吃饭。
孩子没动,问,我哥的名字,会上碑吗。
周铮说。
孩子这才站起来,跟着人走了。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台。
周铮看着他走远,才把册子交给书手。他说,从头再核一遍,谁的名字落了,就补谁。
天黑收摊,册子添了新的名字。苏婉清把重抄的一本收好,交给书手保管。
重抄的时候,她又核出三户。三户的名字,一半对不上人,一半压根是空的。她把这页折起来,单放着,准备明日再报。
她出门时,天又阴了,风里带着水气。城墙上还立着一排架子,新搭的,是给阵亡将士写名用的。名字一行一行,有的用朱笔,有的用墨,还没写完。
墙下的架子一直搭到墙根。写名的差役踩着凳,一笔一笔往上描。描到认识的名字,他就停一停,再接着描。
苏婉清站在墙下看了一阵。她认得那些名字里的几个,是抬进伤棚又没救回来的。
她往回走。走到街口,一个老人拦住她,问赵铁领到东西没有。苏婉清说领到了。
老人说,他是李家洼的里正,赵家的事他也听说了。他说像赵石头这样的名字,村里还有七八个,册子上怕是都欠着。
苏婉清停下脚。她问,那七八个,叫什么。
老人一个一个数。苏婉清把名字记在手心里,攥住了。
记这些做什么。老人问。
顶用。苏婉清说,名字在册上,粮就在册上。名字丢了,人就白死。
老人点了点头,没再问,拄着杖走了。
苏婉清把手心里的名字,一个一个默了一遍,才往医馆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