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里的雪化了一半，水顺着屋檐往下淌，在地上积成一片。
北京·皇极殿。
殿是前朝的旧殿，柱子上的漆掉了大半，露出底下的木纹。殿角烧着两个炭盆，火不旺，烟顺着地砖往门口爬。
周铮从午门一路走进来，没坐辇。跟着的侍卫只有四个，刀鞘磕在石板上，一路响。街上早年的铺面关了一半，板上的招子褪了色，风一吹就翻。
周铮在阶下停了停，抬头看了看匾。匾上三个字，漆掉了两个，只剩中间那个还看得清。
街上的人不多。有挑水的，有推车的，见了这一队兵，都往墙根让。有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门口，眼睛一直跟着那四把刀。
殿门敞着。周铮坐在上头，底下站着两排人。
左边一排跟着他从河南打过来，甲还没卸，肩上落着一层灰。右边一排是刚归附的旧官，衣帽齐整，站得笔直。
案上一张纸被风吹起一角，魏七伸手按住，按了一会儿才松开。
叫你们来，就一件事。周铮开口，京畿空了大半，库里的银子见底，仓里那点粮，撑不过两个月。先做什么，你们议。
右边头一个站出来的是个白须老官。前朝的礼部侍郎，姓高，城破前一直藏在京里。周铮进城那日，他没跑也没跪，只递了一份手本，说人老了，愿守着太庙。
殿下。高侍郎拱手，北都既复，神器无主。老臣以为，当务之急，是早迎宗室，早正大位，以安天下之心。
殿里静了一下。
谁都听得出这话的分量。名分两个字压在这殿上，比外头的炭盆还重。
迎谁。周铮问。
南京陷了，闽中已立新君。高侍郎说，殿下若肯奉闽中之诏，北地人心，一日可定。
周铮没接话。他往左边看了一眼，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徐阶之站在左排末尾，手里捏着一卷没合上的册子。他慢慢往前挪了半步，声音不高。
高公这话，晚了半年。徐阶之说，闽中那位，是弘光倒了以后立的，立的还是朱家一姓的规矩。可咱们脚下这片地，是一刀一刀从清军手里割回来的。
割地的手，不姓朱。他补了一句。
先生这是僭越。高侍郎脸沉下来。
僭不僭，得看这殿上站着的是谁。徐阶之把册子合上，高公要点名，就点到底。这殿上的人，有几个身后没有清军烧过的房子。
高侍郎的嘴唇动了动，没再往下说。
左边一个黑脸汉子往前迈了半步，是赵大。他没看高侍郎，冲着周铮说了句实话。
殿下，末将不懂什么名分。赵大说，末将只知道，弟兄们跟着您，一路上死了多少。他们要的不是谁坐那把椅子，是家里那几亩地，还能不能再种上。
殿里有人低低应了一声。
还有个武将跟着出声，说宫里那些前朝的仪仗、卤簿，还堆在库里，要不要发下去。周铮说，先堆着，安民要紧，排场的事往后再说。
右排里又有人开口，是宋应星。他说京里的铸局停了大半年，铜料散在各处。要铸钱，得先把局子和匠人都收回来。
府库还有多少。周铮问。
现银不到两万。沈恪在右排应道，仓里的米，按城里的口粮算，也就两个月。开春要下种，种粮还得另拨。
一个前朝户部的主事跟着站出来，姓吴。他说城外的流民聚了十几处，白日讨饭，夜里偷抢。再拖到入夏，怕要出乱子。
编营还有多少能动的。周铮问。
三千。石勇答。
分驻四门。周铮说，带头的抓了，其余的发给种粮，赶去地里。
抢过人家的，按数赔。他又说，赔不出的，做工抵。
吴主事应了，退回去。殿角一个年轻书吏低着头记，笔写得快，记到名分两个字，手停了一下。
周铮看见了，没说什么。他让石勇把京畿各府的存粮册子搬上来。册子摞了半人高，他翻了两页，合上。
这些粮，一粒也不许挪用。他说。
石勇又走近一步，凑低了说了几句。周铮听完，点了点头，脸上没什么动静。
高公。周铮说，你手本上写，愿守太庙。
本王这两天，看了几封信。周铮说，一封给闽中，一封给山东那头。信里写，宁军是贼，进城是祸。
殿上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的响。高侍郎站着，肩塌了一点。
信里还写，周铮说，等这殿上议出个名目，外头自有人接应。
高侍郎的脸一下白了。他张了张嘴，一个字也没出来。
殿上的人都低下了头。有人拿眼角偷偷看他，有人把袖子拢了拢，手心出了汗。
信是谁写的，本王今日不念。周铮说，念了，这殿上得摘好几顶帽子。今日人多，给你留个体面。
回去把东西收一收。他停了一下，往后守着你的太庙，别再管外头的事。
高侍郎站着没动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朝周铮深深揖了一揖，退回原位。
他退下去的时候，步子慢，一直没抬头。
殿里几十号人，没一个出声。有人的手在袖子里攥着，攥出了汗。过了半晌，才有人敢咳一声。
周铮站起来，走到殿当中。他走得慢，靴底踩在青砖上，一声一声。
名分的事，本王不急。他说。
京畿的百姓等着粮。河北等着开春下种。他抬起手，指了指殿外，这殿上的瓦碎了，太庙的柱子空了，都等着人修。
这些事没办完，本王不管那把椅子归谁。他说。
底下有人跟上，说京畿的秋税还没清，今年的春税更没影。周铮说，税先缓一季，熬过开春再说。
南边那块牌子还在。他顿了顿，它自己要倒，不用本王推。等它倒了，名分的事再说。
陈教授在下头应了一声。他说安民的条陈，回去就拟，明日递上来。
廷议散了。旧官一拨一拨往外走，脚步比进来时轻。有几个走在前头的，后背的衣裳湿了一块。
周铮留在殿里，徐阶之没走。
殿下今日饶了他。徐阶之说，他手里的名单，不止一封。
名单你记着。周铮走到案前，把那张被风吹起的纸拿起来看，先办事。人不够，就用他教出来的人。
徐阶之没再问。他把册子摊开，添了一笔。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，又落下去。
他把册子收进袖子，又说，殿下这一个月，少说要过七八道这样的坎。周铮说，一道一道过。
殿外，石勇又进来一趟。他说南边来了条船，靠在大通桥，船上的人递了名帖，说有话要当面说。
周铮把纸放下，往殿门口看过去。外头日头偏西，长街上来来往往，铺子一间一间开着门。
请进来。他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