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出来,城墙上的霜化成水,顺着砖往下淌。砖缝里积着夜里的灰,冲成一道一道黑线。
北京·崇文门。
马武的兵沿着城头往东推。两边是垛口,人挤在墙道上,跑不开,只能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崇文门的门楼堵在墙道尽头,里头塞满白甲,垛口后头架着铳,楼门口堆着沙袋,堆到齐胸高。
打不下来就耗着。马武说,耗到他们把药打光。
头一拨兵冲到楼门口,被打回来,倒了五个。第二拨压垛口,宁军铳手蹲在墙道上,三排轮着放。
门楼的门洞里,白甲的火铳也响。两边隔二十步,谁也过不去。
有个白甲从垛口后头探身,举火罐往下砸。火罐碎在墙道上,油淌开,烧起来。宁军这边有人衣服着了,在地上滚。
炮呢。马武回头喊。
上来了。
两门炮从马道上推过来,架在墙道,炮口对着门楼。装药,填弹,点。
轰。门楼塌了一角,砖石滚下来。
烟没散,马武一挥手,人往上冲。
门洞里乱。白甲一半被震倒,一半还在往外打铳。宁军铳手贴上去,对着门洞连放三轮。
里头的声音哑下去,过了两息,只剩咳嗽声。
马武的人往里试探。头一个进去的兵,被门后头一刀劈出来,倒在墙道上。白甲躲在沙袋后头,伤了也打,倒了也打,直到手抬不起来。
白甲在楼里守得死。宁军进去三个,出来一个,第四个是被抬出来的。马武让人往门洞塞火罐,塞了三个,烟灌满,里头的铳声才断。
最后那个白甲是被铳托砸倒的,趴在窗棂上,手里还攥着铳,铳口朝外,没来得及放。
墙道上躺的都是人,活的和死的叠在一处。担架靠墙根排了一溜,抬人的兵不吭声,只听见血滴在砖上,一滴一滴。
门楼里的白甲清点下来,四十七个,没有一个降的。尸体抬到墙根,一溜排开,甲上的箭孔数得出。
下一个。抬担架的说,这个不行了。
崇文门门楼拿下。宁军的旗插上去,风一扯,展开。
墙道上的兵接着往西推,奔宣武门。宣武门的白甲没守,自己把楼点着,弃楼往皇城跑。
午前,南面两个门楼都换了旗。城门是撞开的。宁军找来一根大木,绑上绳,四个人抬着,一下一下撞门闩。
再来一下。抬木的把总喊,门松了。
城头上往下扔石头,抬木的兵有两个被砸破了头,换了人接着抬。撞了半个时辰,门闩断,门开。
门一开,外城的兵往里涌。头一个进去的兵脚下一绊,门洞里横着两具尸首。
北边是夜里的事。北面的城门关得早,天黑前就落了闩。
德胜门,三更。风从北边来,城墙上的火把倒了半边。
把总姓贺,山东人。早年当过兵,后来跟了清军,落个看门的差事。德胜门他守了半个月,每天开关两回,认脸。
他夜里总往城头看,看的不是北面,是南面。南面的火,一天比一天近。
半个月前,他把一家老小送出了城。守城的规矩,家眷不许出。
他花了钱,也担了干系。送人那天,他在门洞里站了很久。
他没动。直到南城头丢了。
三更,贺把总动手。门洞左边那个守兵被他从背后捅了,刀短,捅在腰上,没出声。右边那个听见,回头,被一枪托砸倒。
闸板重。七八个人一块绞,绞了小半个时辰,绞起半人高。门闩两根,一根一个人抱不过来,四个人抬,抬开一根。
门开一条缝,缝里进来一股风。外头站着石勇的人。
石勇头一个挤进来。他个子大,侧着身过门洞,回身把门往两边推。门轴涩,推一下,响一声。
他回身喊,把门推死,后头的跟上。
外头的兵跟着涌进来,鞋底踩在门洞的青石上,密得像下雨。
开了。贺把总把刀往腰上一别,剩下的,你们自己看着办。
德胜门里的守兵不多。皇城的白甲都摆在皇城四门,内城这边几个门,剩下的兵凑不满。
石勇的人一进巷子,守兵就散了。有的往皇城跑,有的把刀一扔,蹲在墙根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
天亮以前,北门也换了旗。内城四座城门,一夜之间全到了宁军手里。
石勇在巷口等着周铮。城门都下了。他说,城里跑的散兵,按了三百多。
周铮问,自家的伤了多少。
死四十六,伤的多。石勇道,墙道上填三条命,换一个门楼。
周铮走了两步,才说了一个字。
曹把总的编营跟在后面。进巷子的时候,墙根蹲着一排人,都是汉军旗的,刀搁在地上。曹把总认得几个,叫得出名字。
有个站起来,说自家兄弟还在皇城里头。
进了编营,一个锅里吃饭。曹把总说,往后的事,往后说。
周铮是从崇文门进的城。街上窄,马走不开,他下马步行,身后跟着一队亲卫。
街上冷。两边的铺子关着,门缝里有人往外看。宁军沿街走,见着散兵就按,见着百姓不碰。
有个老太太蹲在门槛上,怀里抱着个包袱。兵从她跟前过,她没抬头,也没动。
街角有家铺子开着半扇门,掌柜的探出头,朝兵里看。他找的是曹把总,看清了,又把头缩回去。
到鼓楼底下,周铮停下来。他抬头看,鼓楼上的旗也换了,是宁军的。
王爷。马武过来,内城算下来了。皇城四门,白甲还守着。
守着就守着。周铮说,他守皇城,本王不攻皇城。
马武一愣。
围上。周铮往北一指,四面围住,他不出来就在里头等。他那点粮,等不了几天。
那他要跑呢。马武问。
北门本王留着。周铮说,他要跑,就走北门。路上有人收。
石勇让人把城墙上的铳手撤下来一半,摆到街口。街口几间铺子的门板被卸了,垒成胸墙,胸墙后头架着铳。
皇城里,消息一个时辰就送到了。多尔衮听完,把手里的笔搁下。
德胜门怎么开的。
没人答。
内城还剩多少兵。
底下算了算,说,不到两千。这里头还有一千多是包衣和汉军旗,真打起来,能上墙的不到一千。
这话,没人敢说出口。
多尔衮把舆图合上,只说了四个字。
都进皇城。
内城另一头,多铎住的院子外头,兵撤了,撤得干净。多铎推门出来,站在院里看天。
院门口没人拦他,也没人跟他说话。
内城的街上,宁军一队一队往北推。到了皇城墙外,停住,把路口的房子占了,架起铳。
马武问,皇城就这么围着。
围着。周铮说,他比本王急。
皇城的墙比内城矮。墙矮,人也少。守墙的兵抱着枪靠在垛后,眼睛半睁半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