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,外城的火还没熄透。
北京·广宁门内。
宁军是后半夜进的城,天亮前把南城一条街拿到了手里。雪踩成泥,泥里掺着烧焦的木头,一脚下去,咕唧一声。
街两边的铺子烧了大半。没烧的那几家,门板关得死紧,里头有人,不出声。
石勇派一营人沿街清,见着散兵就按倒,见着百姓不碰。有两个旗兵藏在铺子后头,翻墙跑了,没追。
周铮爬上一处高屋的脊,举千里镜看内城。
内城的墙比外城高出一头。墙根到垛口,看着就厚。墙头上火把连成一线,隔几步一支,火把排得比人还密。
人不多。马武道,火把是做样子的。
内城墙高三丈五。周铮放下镜子,梯子够不着。
白日试过一回。铳手压垛口,车梯往墙根推。推到半路,城头滚下火罐,木梯烧起来,火苗子蹿得比人高。
推梯的兵往回跑,城头的火铳追着打,倒了十几个。墙根那片民房烧塌了一角,烧过的梁子横在地上,还冒烟。有几个兵在灰里翻,翻出半袋谷子,一罐酱。
抬到伤棚,有三个没进气。苏婉清在棚口点人数,点完抬头道:药还够,布快没了。
布没了就撕衣裳。周铮说得干脆。
她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,转身进了棚。
曹把总的编营摆在墙下喊话,一个营一个营地喊,喊的都是熟脸的名字。城头上没人应声。
喊到第三遍,垛口后头探出半个脑袋,是个汉军旗的兵,往下看。曹把总冲他招手。
那兵又缩了回去。缩回去之前,他把刀往垛口上一搁,搁得很轻。
硬攻,是拿人命填墙。马武道。
填十条命换他一面墙,不划算。周铮把千里镜收进袖里,他墙厚,人少。人少,就有人的死法。
他在屋脊上站到日头偏西,才下来,进一处烧空的院子。院里搁一张破桌,桌上摊着内城的图,图角被烟熏黄,卷着边。
不白日打了。他说,夜里上。
石勇入夜前把名册收上来,报名的三百多,周铮只要六十。
四拨。石勇问,前三拨做什么。
周铮说,喊到城头的兵往那边调。
六十人分四拨。前三拨佯攻,选在崇文门西边那一段,放火,放铳,喊杀。第四拨走拐角,那儿外头有一片民房,房顶挨着城根,城头火把照不到。
第四拨挑的是死士,一人一把短刀,不带长兵器。六十个人站在院里,身上的雪化了,往下淌水。
有人把外甲脱了,只穿里衣。爬墙用不上甲,甲重,扒不住砖。
带队的姓周,是个把总,跟周铮一个姓。人到齐了,他把短刀在鞋底蹭了蹭。
上去就别下来。他说,下来的,也活不了。
三更,南边响起来。火把一簇一簇往崇文门那边移,城墙上的铳声跟着过去。拐角这边,静下来。
云梯短,架在房顶,再接一段,搭上垛口。周把总先上,扒住垛口,翻身上墙。
城头一个旗兵听见动静,回过头,刀还没举起来。
嗤。
短刀从他脖子底下进去。那兵往前扑倒,压在垛口上。
第二个兵扑上来。嘭。房顶上的铳手响了,那兵往后一仰,翻过垛口,掉在外头。
一个接一个往上爬。上了墙的,就地滚开,给后头让地方。
城头乱了。号角响起来,一长一短。城楼里冲出白甲,黑压压一片,往拐角赶。
两拨人在垛口边撞到一处。地方窄,人挤人,刀抡不开,就用铳托砸,用牙咬。有个宁军兵被砍翻,从墙上掉下去,砸在房顶,瓦咔嚓碎了一片,人没再动。
墙下的铳手仰着头打,看不见人,就照着垛口上的火把打。火把一灭,城头黑一段。黑一段,就上去几个人。
周把总砍倒第三个,胳膊上挨了一刀。刀砍在骨头上,闷响一声。他没退,靠着垛口喘了两口,反手又是一刀,把扑上来的白甲掀下墙去。
这一夜,城头的白甲换了三拨。添油似的,上来一拨,打没一拨。
天亮前那个时辰最熬人。城头的人眼睛睁不开,靠着垛口打盹,一听见脚步声就跳起来。
天快亮,拐角这一段站住了。上去六十个,还剩三十一。活着的靠着垛口坐,手抖得握不住刀,有人干脆躺着,一声不出。
担架队顺着马道上墙。伤重的先抬,伤轻的裹了布就坐回去。
有个兵不肯下墙,说墙一空,对面就要上来。石勇让人把他架走了。
周铮从马道上来,沿墙往东走,走了三百来步。墙里头是内城的屋顶,黑瓦压着黑瓦。天亮前最黑,看不见人,只看得见烟。
王爷。马武跟在后头,南城头丢了,他们就剩皇城那一圈了。
不急。周铮说,先把墙上的火把换了,换成咱们的。
火把一支一支换上去,顺着南城墙往两头铺。旧火把扔到墙里头,砸在屋瓦上,滚两滚,灭了。
墙里头的巷子里,有人抬头看见。那火是往北照的。
皇城里,多尔衮被人叫了起来。
南城头呢。
回王爷,南城头没了。回话的是个固山额真,头低着,贼兵上了墙,火把全换了。崇文门、宣武门两处城楼,还在咱们手里。
多尔衮站在窗前,没作声。窗外天刚亮,看得见南边城墙上一排火。火比昨夜密,也比昨夜白。
调白甲。他说,趁贼立足未稳,夺回来。
白甲昨夜折了三百。那固山额真的头更低,剩下的,都摆在皇城四门。
多尔衮没再问。他走到案前,摊开一张纸,写了几行,交给亲卫。
送去各门。守住。守住就还有指望。
亲卫接纸出去。屋里只剩他一个。
他把窗子推开一条缝。外头有风,风里带着一股烧东西的味。他侧头听了听,南边的铳声一阵一阵,没停。
过了一阵,他回身,在舆图上南城那一块,用指甲划了一道。
内城另一头,多铎住的院子外头,兵添得更密。三步一个,五步一双,火把明明灭灭。院里没点灯,也没人进出。
石勇在巷口等着,见周铮下了城墙,迎上来。
南边那段墙,咱们拿了。石勇道,崇文门、宣武门两个门楼,还在他们手里。
明天先夺门楼。周铮把图在膝上摊开,门楼一夺,门就是咱们的门。城门一开,往里走的就是咱们的人。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。
喊话别停。城头上的兵,耳朵比刀快。
伤棚那边,苏婉清点了一夜的药。她把手上的血在围裙上擦了擦,抬头看城墙上的火。火把一支一支,正往两头铺。
各营的号一个接一个响起来。城南这一线的火把,从西到东,亮成一条线。号声落处,伤棚那头的药味混着烟,飘过来又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