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,宁军就到了城下。三面围,北门不围。
东边石勇,西边马武,南边是周铮的中军。三门对着,独留一门空着,空的那门朝北。
北门那一头,周铮只放了几个游骑,远远地晃。他要让城里的人看见,往北那条路是通的。
北门真不围。石勇问。
不围。周铮道,围死了,他就得拿命撞。留一条路,他才肯想。
各营在城下扎住。车阵卸了轮子,横在街口;铳手上了土坡,铳口对着城墙。炮一门没架起来,先晾在车上。
城头上,零零站着一些兵。弓弦松着,往下探头看,看一阵,又缩回去。
周铮要的不是墙。墙是死的,推得倒。
他要的是墙后头那几千个人心。人心一散,墙自己就开了。
周铮看了半晌,让人把大锅架到城下,架了十几口,煮粥。
粥开了,香味顺着风往上飘。城头上探头的人,多了起来。
喊话。周铮道。
曹把总带了几个降兵到城下。那几个降兵是德州、河间编进来的旧汉军,嗓门大。
他们冲着城头喊,一句一句,不紧不慢。说南边有饭吃,说有家的回家,说不跟旗营走的,一个不杀。
城头上没人应。可探头的,一个也没缩回去。
喊到第三遍,城头上有个兵把刀从垛口上收了回去。收了刀,他就那么站着,不动。
城头守兵里,有一半是包衣。他们本是关外掳来的汉人,编在旗里当差,守城的时候推在最前头。
有个守兵蹲在垛口后头,听底下喊了半天,把手里的弓放在地上。旁边的佐领看见了,抽了一鞭子。他没捡弓,也没吭声。
别喊了。城头上有人朝下喊,我们说了不算。
你说了不算,你手里那杆铳说了算。曹把总在底下应,铳口朝哪边,你自个儿选。
周铮没催。他就让人一轮一轮地喊,喊累了换人,粥照煮。
粥换了三回,米少了,水多了。可香味还是往城上飘。
城下那十几口锅,从早煮到晚,柴是拆了城外的空屋子烧的。周铮说,粥不图吃饱,图那股味。
城下那粥,到后来只是热水里飘着几粒米。可宁军照煮不误,火一天没停过。
城头上有人嗅了嗅,咽了口唾沫。这一咽,比挨一鞭子还难受。
底下那粥,是给谁喝的。城头上一个新兵问老兵。
给咱们看的。老兵道,他要是想攻,早攻了。他不攻,是想咱们自己下去。
曹把总说,喊话这几日,城头上收刀的兵,一日比一日多。他数过,头一日一个,第三日七个。
喊了这么多日,能喊过来多少。周铮问。
喊不动的,一个也喊不动。曹把总道,心里想过来的,早把耳朵立在底下听。
城里的事,周铮知道得清楚。魏七一日一信。
信上说,城里没粮了。官仓里那点米,前几日就见了底。旗人的宅子门口,当铺的板子一间一间挂出去。
有人把马牵到市上,鞍子还是银的,没人出价。
有旗人把祖上传的甲抬出来,想换一斗米。收甲的人翻了翻,说这甲锈了,不值。旗人把甲又抬回去,夜里,那家就没再点灯。
城里的街上,这几日多了收尸的板车。车夫蒙着布,推着走,见着倒下的就抬。抬一趟,回来满一趟。
米市那头,先前排队的人,如今不排了。排也排不出米来,站着还费力气。
多尔衮点过一回城防。能上城头的,连包衣算上,不到三千。
火药库里的药,装不满两车。炮还有十几门,炮子数得出来。
城里的朝议,从前是战和两派,如今只剩一派。谁也不敢先开口。
有个汉官出班,说了半句,说城守不住,不如早议。话没说完,就被旁边的同僚扯了袖子。
多铎住的院子外头,还是那两拨兵。他不出来,也没人进去。
城里的旗营,这几日把人往城头赶。白日赶上去,夜里赶下来,来回折腾,人都没了精神。
有个梅勒章京想立威,在城头斩了两个打瞌睡的包衣。斩完,那一段城墙上,夜里打瞌睡的更多了。
魏七信里说,斩了两个,跑了三个,旗营也压不住了。
城楼上的灯,一夜比一夜少。头几日,四角还点着大灯。到了这几日,只在箭楼上留一盏。
多尔衮上过一回城头。他站在箭楼底下,往南看。南边那片营,火头一簇一簇,比城里的灯多。
他问身边的梅勒章京,城里的井,还够多少人吃几日。梅勒章京答不上来。
粮呢。多尔衮问。
按一日一顿算,还能撑十日。梅勒章京道。
多尔衮没说话。十日,够他想出一条路,也够城里的人想明白一件事。
周铮把魏七的信一张一张摊在案上,顺着日子看。他把头几日的信推到一边,只看最近三日的。
前几日信里写的是粮,写的是当铺;这几日写的是兵,是城头上谁收了刀。
城里开始杀自己人了。周铮道,到这一步,就快了。他最多还有十日。
十日。石勇道,等得起。这仗打到这份上,不急这十天。
石勇问过一回,为什么不趁夜里强攻,城墙上的兵不多。周铮说,强攻要死的是我的人,攻心死的是他的人。
当夜,宁军放了一批降兵进城。不是攻,是从北门那条空路,放他们走。
降兵里头,有汉军旗的,有包衣,有被抓来填阵的壮丁。他们往城下走,走到近前,城头上的兵拿不定主意。
周铮早让人带了话过去。开门的,不杀。放人进去,也不杀。
北门那头,门开了一条缝。降兵一个一个往里挤。挤进去了,城头上没有箭。
第二日,城里的动静就传出来了。
魏七的信比平日厚。信上说,昨夜放进去的降兵,把南边的话带进了各营。
有营里的人半夜聚着说话,被佐领撞见,散了。散了,第二天又聚。
德胜门那边,也递了信。还是那三下火,三更,在城头晃了三晃。这一回,晃完之后,多停了一会儿。
第三日起,周铮让人射书。
箭上绑着纸,不写别的,只写两行。投降的,编营发饷;开城门的,记功。
纸射上城头,捡的人多,交上去的少。
射书的准头,是宁军铳手里挑出来的好手。三十步上城,一箭一张。城头上有人躲,有人捡,躲的是佐领,捡的是包衣。
有一张纸落到旗营的院子里,被一个固山额真捡了。他看完,把纸烧了。烧完,他在原地站了半天。
他给你记功,你信不信。固山额真问身边的人。
信不信,得看门开不开。旁边的人道。
北门那条空路,白日里也看得见。游骑在野地里来回走,不进,也不退,就那么晃着。
城头上的兵看着那条路,眼神跟看别处不一样。有人夜里躺在垛口后头,想的不是守城,是出城。
有个包衣趁着换班的空,从城头往下喊了一句。喊的什么,底下没听清。喊完他就被拽走了。
北门那边,为什么不堵。有个包衣问佐领。
堵什么。佐领抽了他一鞭,他要走,你拦得住;他要留,你也拦不住。
今夜门会开吗。石勇问,他里头看着是乱,城门的锁,却一直没松。
周铮把两封信并在一处看,看了很久。
备梯子。他道,不用多。三十架。
石勇问,真要攻。
不攻。周铮道,架着,让他看。他看见梯子,才知道我等着的是什么。
梯子架在城南,一架一架,靠着土坡。城头上看得见。
当夜,城北门里头,有火亮了三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