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前,北边的土线没断。
北京·城北官道。
宁军中军天亮出的北门。门洞里的泥还没干透,马蹄踏过,溅起半尺高。守门的兵扶着门框往北看,那条土线趴在官道尽头,一夜没散。
前头那支队伍走了一整夜,走到哪儿,土线就扬到哪儿。隔着十几里看,看不清人,只看见天边压着一道灰,不高,也不散。
石勇的三千骑分作两股,一股走清河,一股走昌平。两根线拴着前头的口袋,不远不近地跟着,像放出去的风筝。
晌午,石勇策马回来,甲上落了霜。他勒住马,没下马,就在马上说话。
后头掉队的,一路都是。他说,坐着的不肯走,躺着的起不来。
周铮没看那些掉队的人,看的是路。路边一棵枯树底下倒着一匹马,鞍还扣着,鞍桥上搭了件棉袄,人没了。
棉袄是新的,领口的扣子还系着,风一吹,袖子摆了摆。
不追前头的。周铮说,捡后头的。
石勇应了一声,拨马去了。两股骑贴着官道两侧走,清河那边是平地,昌平那边是矮岗,马蹄踩在冻土上,声音发闷。
这一路,宁军没怎么动刀。掉队的多是汉军旗和包衣,出了城才知道往北的路这么远。
头一夜跑了六十里,第二天就有人把甲脱了,扔在路边。甲是铁打的,扛着沉,扔了才走得动。
宁军的骑从他们身边过去,不砍,只喊一声。喊的是编营的规矩:刀放下,跟着走,有饼有水,发饷,想回家的回家。
有人听,有人不听。听的蹲下,把刀搁在脚边,两只手抱着膝盖,头低着。
不听的往沟里钻,被游骑拿绳子兜回来。绳子套着脖子,不拴死,就那么牵着走。
有一拨人钻进林子,游骑在林子外头堵住口子。里头喊了两声,扔出来一把刀,又扔出来一把。人跟着出来了,一个个蹲成一排。
晌午打尖,曹把总的人在路边搭了一处棚子,一棚登记,一棚发饼。饼是出发前烙的,硬,得泡水才啃得动。
蹲在地上的降兵捧着饼啃,有的啃两口就哭了。眼泪掉在饼上,也不擦。
曹把总站在棚子外头,看着那些哭的人。
哭什么。他说,德州编营的头一天,也是这么哭。
有个降兵抬起头,认得他,是当年在山东一起被收编的。他张了张嘴,没出声,把饼又咬了一口,咬得慢了些。
那降兵啃完饼,抹了把脸,说自家在德州还有老娘,原以为跟着进关能挣个前程。曹把总没接这话,让人把牌子发给他,名字记在编营的册子末尾。
石勇来报,说这一上午捡回来七百多。又问,前头那些跑得动的,真不管。
不管。周铮说,他跑得动,就让他跑。跑不动的,自己会停。
他抬头看了看日头。日头偏西,土线还在前头,细了些,也散了些。路边倒着的马越来越多,有的还喘着气,睁着眼。
道边的村子早空了,门板拆了,井也填了。宁军进村搜了一圈,只搜出半缸冻着的腌菜,分给了前队。
后半晌,游骑押了个佐领回来。那佐领受了伤,一条胳膊吊着,见了周铮,腿一软就跪了。他跪的不是周铮,是周铮身后那面旗。
前头还有多少人。周铮问。
佐领想了想,说出城时三千一,如今能跟着走的,不到两千。
还往哪儿去。
佐领摇头,说自己只管带人,去哪儿是上头定的,他上头的上头才知道。
你们那位王爷呢。
佐领迟疑了一下,说王爷在队伍最后头,不骑马,也不坐车,跟着白甲走。
周铮没再问,让人把他带下去,给了伤药,又让发了两张饼。
石勇凑过来,压着嗓子说,这人嘴硬。
不是嘴硬。周铮说,他真不知道。
石勇哦了一声,又问,那幼帝的车驾,是不是也在前头。
周铮说,车走得慢,马走得快。用不了两天,这两样就得分开。
石勇没接下文,看远处的土线去了。
天擦黑,土线近了。前头隔着三里,能看见那条土线底下黑压压一片人,走得歪歪斜斜,有的一瘸一拐,有的被架着。
前头是白河。河上有一座桥,桥面窄,一次并排过不了多少人。
有个老兵蹲在河边洗手,水凉,手插进去又抽出来。他往对岸看了一眼,说这河不宽,要是有几条船,一炷香就能过去。
宁军在河南岸停下。马不解鞍,人不脱甲,火头军不埋锅,只发干粮。有人把水囊递到嘴边,喝一口,又塞上。
今夜不打了。周铮说。
石勇问为什么。
他过不了河。周铮说,桥就那么大,两千人挤在桥头,挤到天亮也过不完。
石勇顺着他的话看了一眼那座桥,桥上黑着,有人影在动,还是没看明白。
等他过河,咱们就歇着。周铮说,过完了,他也就散了。
后半夜,周铮和石勇上了一处土坡。坡不高,能看清桥头。
桥头黑压压挤着人。前头的人往桥上挪,后头的人往前拱,拱一下,前头就倒一片。
有人挤上了桥,脚下一滑,半个身子探出栏杆,两只手死死扒着桥沿。没人拉他,后头的人从他身上踩过去。
那人扒了一阵,手一松,掉进河里。响了一声,很轻,被桥上的嘈杂盖过去了。
石勇看得皱眉。
这是不要命了。
要命的都在后头。周铮说,不要命的,才挤在桥头。
半夜,桥中间的栏杆塌了一截。木头裂开的声音很脆,桥上的人往两边倒,倒下去十几个,桥下水花一片。
对岸的火把在桥头晃,晃着晃着,那条往桥上挤的黑线短了一截。有人回头看了看身后,又转了过去。
那一头没有人停。前头倒了,后头接着上。
周铮看了一阵,转身下坡。
照这么挤,天亮之前能过完。他说,过了河,就由不得他们了。
夜里,游骑回来报,说河对岸的清军,火堆分成了两处。
一处靠东,火多,成片,烧得旺。一处靠北,火少,拢在一堆,紧挨着桥头。
周铮在帐口站着,往那两处火看了一阵。
城里的和城外的,不是一条心。他说,到了这时候,连火都不肯烧在一处。
他转身进帐,把舆图铺开。图上,白河一道细线往北去,过了河,是山,是几处口子。他看了半晌,没作声。
明日先追哪一处。石勇问。
周铮没答。他伸手指在图上那处散火、那处紧火之间,点了一下,点在靠北的那一堆上。
追火少的。他说。
帐外,河风一阵一阵。对岸那堆拢着的火,忽然矮下去一截。像是有人往火里压了什么,又像是有人正把火往一块儿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