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，皇城里的灯一盏没灭。
北京·皇城北门内。
这一夜，皇城里没睡。宫门开合的声音一阵一阵，有人在廊下跑来跑去，鞋底踩在砖上，响得急。
白天送来的那封信，在几个衙门里传看过。看完的人心里各有算盘，有人算官还做不做得成，有人算一家老小走得走不得。
宫里的粮数过了，还够三天。三天以后怎么算，谁也没法算。
管粮的把那本册子翻了三遍，越翻越薄。最后他合上册子，说了句实话，仓里剩的是给人吃的，不是给马吃的。马料早断了。
多尔衮坐在殿里，面前铺着城图。图上，北门那一块被他用指甲划了又划。
人都点齐了。他问。
白甲一千二，蒙古兵八百，剩下的是汉军旗。底下回，合起来三千一百。
马呢。
三千匹，凑出来的，有的还没钉掌。
多尔衮没说话，把手指按在北门那个位置上，按了一会儿。
王爷。一个固山额真上前，北门那道口子，是贼故意留的。
是故意的。多尔衮说，南边、东边、西边都是铁桶，北边留一道口子，等咱们自己往里钻。
那就别走北门。另一个说。
不走北门，走哪儿。多尔衮问，墙头上架着炮，城里没有粮。守着，是等死。
殿里静下来。站在后头的几个汉官，谁也没抬头。
三千人出去，能带回多少。一个诸王问。
带不回。多尔衮说，出去，是为了不死在城里。
殿里站着的人，一个一个报了名。报完，谁也没走。多尔衮让他们回去准备，还是没人动。
有个年轻的佐领问，出了城往哪儿去。多尔衮说，往北。
佐领又问，北边有谁接应。多尔衮没答，看了他一眼。那一句话，就没再问第二遍。
传令。多尔衮说，三更造饭，四更开北门。出城以后，不许恋战，一路往北。
皇上的车驾呢。有人问。
先走。多尔衮说，朕断后。
散会以后，多尔衮换了一身旧甲。那甲不是新的，胸口的鳞片磨得发亮，上头有十几处凹痕，都是旧年留下的。他穿上，扣了扣，又让人把刀取来。
出宫之前，他去了一趟宫里。他在殿外站了一会儿，没进去。有人出来问，要不要见一面。
不见了。他说。
小皇帝是被叫起来的。天还没亮，有人给他穿上厚衣裳，又给他裹了一件斗篷。他问去哪儿，没人答。
宫门外车已经套好了。不是御辇，是拉货的大车，车厢上钉了木板。小皇帝被人抱上车，车里垫着两床被子。
车帘子放下以前，他从缝里往外看。宫门口站着几个穿白甲的人，一动不动。那几个人他见过，平日守在宫门口，今天没带刀。
车夫是个老把式，赶了二十年的车。他问走哪条道，没人答他。他就照着自己的主意，把车往北赶。
车走一段，小皇帝掀开帘子往后看。后头是皇城的墙，墙上点着火。他看了一阵，把帘子放下了。
这一夜，内城也不太平。有人听说要开北门，往北门那边挤，挤到半路被旗兵拦住，撂倒几个，才把道让出来。
北门那边，有人点了火。火一起，半条街都亮了。不知道是失手，还是故意的。
内城的百姓这一夜也醒着。有人趴在门缝上看，看见一队一队的兵往北去，没人说话，只有马蹄和甲叶响。
有家铺子的掌柜，把账本翻出来烧了。烧到一半，又舍不得，把没烧完的收起来，压在水缸底下。
有户人家把门闩上，一家人挤在一间屋里。老人说，改朝换代见过几回，没见过这么快的。
年轻人问，那咱们算哪边的人。老人答不上来。
四更天，北门开了。门轴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。头一队出来的是白甲，一个跟一个，没人喊，马蹄踏在雪上，闷。
城东那处宅子里，多铎也听见了动静。他走到院里，站在墙根听。
北边有马蹄声，一阵一阵，往远处去。他站了一会儿，回了屋，没点灯。
皇城北门外，石勇的三千骑撒在两条官道上。往北是清河，往东北是昌平，两条道各撒了游骑，二十里一换。
石勇把三千骑分成两拨。一拨跟着，隔二十里；一拨换着班回中军报。他自己带前头那拨。
石勇没骑马，蹲在道边，把地上的土抓了一把，捏了捏。土是湿的，马蹄踏上去会陷。
他让人把两条道的路面都看了一遍，哪段硬，哪段软，一一记下。跟的人不能踩软地，踩上去，天亮就是一路脚印。
三更刚过，游骑回来报。
北门开了。探马翻身下马，里头出来人，黑压压的，看不准多少。
石勇问，是骑的还是步的。
骑的多。探马说，出来不往南走，一路往北。
报信的探马是从北门外的官道上回来的。他跑得急，马在半路崴了脚，最后五里是牵着马走完的。
第二拨探马隔了半个时辰回来，报的数比头一拨多。石勇没催，让他们换马，接着跟。
石勇立刻报周铮。中军帐里，周铮刚躺下，没脱衣裳。信送到，他坐起来，就着灯看完。
北门。他说了一个地名，没再多说。
石勇在信里问，追不追，怎么跟。
中军帐外，天最黑的那一阵，各营的号都没吹。营里静，只有马在嚼草料。周铮把信看了两遍，才叫人取笔。
周铮提笔，在信纸背面写了两个字，让人送回去。
不追。
马武在旁边，问了句为什么。
城里的兵跑出来就是活人。周铮说，活人跑一路，饿一路，散一路。等他们跑到长城脚下，剩不下多少。
那多尔衮呢。马武问。
他跑到哪儿，本王跟到哪儿。周铮说，不急。他比本王累。
周铮让人回了一句话给石勇。跟到他们跑不动为止。
天亮的时候，北面官道上扬起一条土线。土线往北，一直没断。
周铮站在城头，看了那条土线一阵。天一点点亮，土线越来越远。
城墙上的兵，有人想追。有人问，就这么放走了。
让他跑。周铮说。
北门那一带，宁军派了一营人进去清点。门洞里剩下的东西不多，几面破旗，几杆没带走的铳。地上有马蹄印，一层压着一层。
清点完了，皇城四门换上宁军的人。宫墙外头搭起几处棚子，摆的是伤药和热水。宫门前的石阶上，坐了几个夜里跑散的老仆，等着人来认。
天亮了。北京城上头的烟还没散，宁军的旗一面一面换上去。换旗的兵扛着梯子，一队一队往城楼上走。
跟着走。周铮说，不用赶。他们跑不动的时候，咱们就到了。
再把那面刚换上去的旗，往风里抖了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