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,宁军就列到了午门外。队列从午门的空地排到街口,前头是曹把总的编营,中间是中军,大纛插在正当中。
大纛底下摆着一张案,案上一封信,压着一块石头。案是临时抬来的,桌面还是湿的。
城墙上有人看。铳口从垛口里探出来,又缩回去,没人敢放。城头上静,静得能听见风过垛口的声音。
城头有个佐领往下喊,问来的是什么人。底下没人理他。他又喊了一遍,声音比头一遍小。
城上的。马武仰着头喊,宁王有信,只管下来取。
城头上没回话。过了一会儿,垛口后头多出几个脑袋,往下看。
周铮没穿甲,站在案后。他身后是石勇,再后头是中军的亲卫。曹把总的编营摆在最前头,这些人原先都是清军的兵。
信是昨夜写的。写完,他让人念了一遍,改了两处,才封起来。封口用的是蜡,不是泥。
城头上有人认出了曹把总,上个月还在一个营里吃饭的。有人想喊他,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陈某老家在河南,去年被掳来的。他在礼部管印,管了半年,一套仪注背得滚瓜烂熟。眼下这些都用不上了。
谁去送信。周铮问。
站出来的是个瘦高个,原先在清廷做礼部郎中,姓陈,降过来三天。他接过信,手指有点抖。
送到午门下,交给守门的。周铮说,你不用进城。
降的话,谁去说。陈某问。
信里写着。周铮说。
信写得短,从头到尾三行字,写在一张黄纸上,字是周铮自己写的。
头一行写着,开城门,官照旧做、兵照旧当,饷由宁国发,一个月一石米,不拖欠。
第二行写着,不愿留的,放一条路往北走。宁军不追,也不拦。
第三行,三天为期。过了三天,城破之日,不谈。
陈某走到午门下。城头的铳口对着他。他把信举过头顶,走一步,停一步。
走到城根,他把信放在门槛边,退回来。退的时候没敢转身,是倒着走的。
开门。陈某朝城上喊,宁王的信。
门里没声。过了半晌,门缝里漏出两个字。
放下。
城门开了一条缝,一只手伸出来,把信拿了进去。缝合上。
等回话,等了一个时辰。宁军的阵里,火头军埋锅造饭,饭香顺着风往城墙上飘。
阵里没人说话。有几个兵蹲在地上磨刀,磨一会儿停一会儿,眼睛往城上看。
城头上的兵,有人咽了口唾沫。有个兵伸手把垛口上的土抹了一把,往嘴里送,又吐出来。
日头从东边爬到头顶。陈某站在空地上,站得腿发麻,不敢动。城头上的人也在看他。
皇城里,信送到多尔衮面前的时候,他正在看另一张纸。那张纸上,是各门的守兵数。
殿里站着十几个人,有诸王,有固山额真,还有几个汉官。谁也没先开口。
有人看了看多尔衮的脸,看不出什么。那张脸上没有怒,也没有怕。
他把信看完,没说话。底下有人问,怎么回。
朕回他。多尔衮说。他让人取笔,在信背面写了两个字。
不降。
信从殿里传出来的时候,几个汉官跟在后面。他们看着那两个字,脚步慢下来。
有个汉官退到廊下,站住,回头看了看殿门。他张了张嘴,最后没说话,走了。
那天下午,廊下凑了几个汉官。没人敢大声,说话的时候都往四下看。
有人问,宁王信上说的是不是真的。
真的。另一个说,德州、沧州、河间的汉军,都编了营。饷是米,一石一石地发。
那咱们呢。头一个人问。
没人答。廊下的风把灯笼吹得晃,几个人站在暗处,谁也不看谁,脚底下的影子挪来挪去。
有个汉官拢了拢袖子,说眼下最要紧的,是自家几口人能不能出去。这话一说,几个人都不作声了。
有个汉官回家,把箱子翻出来,挑了几样值钱的,让家奴送出城去。家奴走到北门,被旗兵拦住,东西扣了,人打了一顿。
多尔衮把那两个字写完,把笔搁下,对身边的固山额真说了一句话。
今日起,不许再提出城。谁提,斩。
固山额真应了,退下去传令。传令的兵跑过几道门,一路喊过去,宫墙底下都听见了。
殿里剩下的人往外走。走到门槛那儿,有个汉官停了一下,像是要说什么。最后什么也没说,跨过门槛走了。
信送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晌午。陈某把信呈上去,周铮翻过来看,看了那两个字。
不降。他念了一遍,把信折好,收进袖子里。
回营。他说,明天把那几门炮,往前挪五十步。
石勇问,真等三天。
周铮说,三天,够他里头自己乱。
石勇又问,北门那边,真放他们走。
周铮说,城里的兵跑出来,比死在墙下划算。跑出来的,一个一个编营。
宁军阵前竖了几面大旗,旗上写着字,是给城头看的。编营发饷,一石米,不欠。
头一天,城头上有人往下啐。第二天,啐的人少了。第三天,有人把铳挪开一点,露出个垛口。
宁王说话算数不。一个兵问。
德州那帮人,如今有饭吃。旁边一个说,还能回家。
皇城里的粮,一天减一样。头几天有米,后来米里掺沙子,再后来添了马料。
宫里那几十口人,还按旧例吃。宫墙外头,宁军的火堆一夜没断,守夜的兵轮着班烤手。
宫里的库房也快空了。管事的报过一次数,报完就没再报。有几个人开始收拾东西,捆成包袱,搁在墙角。
宫里那一夜,灯又亮到很晚。灯底下坐着的那几个人,谁也没先开口。
小皇帝问身边的人,城外那个扎营的人是谁,为什么白天放炮,夜里不打。
身边的人答,是宁王。说完退到一边,不再多话,也不看小皇帝的脸。
小皇帝又问,宁王要什么。这问题问了两遍。
身边的人张了张嘴,没答上来。殿里静下去,只听得见外头的风。
小皇帝没再问,让人把窗子关上。关窗的太监手抖,闩了两下才闩上。
窗子关上了,外头还是亮。火光是外头营里的,照在窗纸上,一片红,红得晃眼。
第二天,午门外的炮往前挪了五十步。炮口对着宫墙,一炮没放。
皇城的四面,宁军的营盘连成一片。只有北面,留着一道口子。
那道口子外头,石勇的三千骑撒在两条官道上。白日歇着,夜里换着班盯。
石勇问过周铮,北门就这么空着。
空着。周铮说,他肯从那儿出来,本王就省一场攻城的功夫。
石勇应了,带人退下去。北门外的官道上静下来,只有风卷着碎雪,打在旗杆上,一声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