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升到城楼那么高,内城的街巷还剩几处在打。
北京·皇城根。
破城前一夜,内城的人都没怎么睡。有人把家当捆成包袱,搁在门口;有人把门板卸下来,钉在院墙上。天亮以后,这些都没用上。
宁军一营一营地往里推,规矩只有一条:先上房,再进门。铳手占住屋顶,门才敢敲。有的院子门一敲就开,有的敲烂了也不开。
有一条巷子,两头的大门都关着,巷子里横着两辆大车,车后头蹲着十几个白甲。宁军从屋顶打铳,打了半个时辰,车后头没了动静。
进去看,白甲死了七个,剩下几个从后墙翻走,墙上留着血脚印。宁军这边也倒了三个,抬到伤棚去了。
白甲的枪法准。有个兵从墙后头探头,刚探出去,帽子就被打了个洞。他把帽子摘了扔在地上,换了个地方再探。
有个大院是镶白旗一个牛录的住处,院墙高,门厚。宁军在外头喊话,里头不应。扔进去两个火罐,烟起来了,门才从里头开。
开门的是个包衣,五十来岁,双手举过头顶,嘴里念叨着听不清的话。他身后一院子人,有老有小,都蹲在地上,没人抬头。
带队的把总进去搜了一圈,没搜出兵器,只搜出一堆衣裳和两坛酒。
搜街的兵不拿百姓的东西。有个铺子的门开着,柜上搁着几串钱,进去的人出来,钱还在那儿。有个兵饿了,拿了一个饼,留下两文钱。
石勇亲自带人搜了几条街。搜出来的东西堆在街心:刀、甲、弓、旗,还有几十杆火铳,药受了潮,不能用。
有个宁军兵在院子角落翻出一口箱子,打开是金银首饰,珠串子缠成一团。他愣了一下,把箱子合上,报到队官那里。
哪家的。队官问。
西头那户,人跑了。
队官让他抬到库房去,登记入册。箱子上贴了纸条,写着从哪家搜的。
曹把总的编营从早上收到晌午,收了七百多人。里头有汉军旗,有包衣,有绿营,还有几个蒙古兵。刀堆在街心,堆成一座小山。
收人的规矩是曹把总定的。先交刀,再登记,写清籍贯、营号、哪年当的兵。写完了发一块木牌,凭牌领一份干粮。
队伍排得很长,从街心排到巷口。有人排着排着蹲下去,哭起来。后头的人不催,也不劝,就站在那儿等。
到晌午,编营边上搭起三处棚子。一棚登记,一棚发牌,一棚发干粮。
干粮是饼,一人两张,热水管够。有人一口气吃了五张,噎得直翻眼。
有个年轻的不肯交刀,说自己是汉军旗,怕日后被算账。
你家哪儿的。曹把总问。
山东。
山东早就是宁国的地了。曹把总说,谁算你的账。刀撂下,名字报上。
那人把刀撂下,报了名字。曹把总在册子上画了个圈,把木牌递过去。
内城的百姓这些日子也不好过。清廷的粮先紧着营里,百姓一日两合米,后来一合。宁军进了城,有几家把门开了一条缝,往外看。
有个老头扒着门缝,朝外喊了一嗓子,问是不是宁王的兵。
街上的兵答,别怕,不抢东西。
周铮让开仓。内城几处官仓,封条撕了,米抬出来,按户发。发米的地方分五处,每处两个兵看着,不许抢,不许插队。
有个老妇人排到跟前,捧着半袋米,不肯走。兵问她还要什么,她说想看看城头。兵说城头不让上。
她站在那儿看了一炷香,看的是鼓楼上那面新旗。看完了,拎着米走了。
发米发到天黑。仓里的米下去一截,外头的人少了大半。有个兵把最后一斗倒进袋子里,直起腰,看见街上还有人在等。
明天还发吗。有人在队伍里问。
发米的兵说,仓里还有。
多铎是晌午出的门。他住的院子外头没了兵,他也没叫随从,一个人沿街走。街上刚打过,几处还冒着烟。
路过的兵都停下来看他。有人认得他,是当年在山东、在河南见过的旗号。有个老兵朝他拱了拱手,又赶紧把手放下。
走到鼓楼底下,他站住。抬头看了一眼那面旗,又低下头。
周铮正在鼓楼底下看图。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。
两个人隔着二十步,站了一会儿。街上没人说话,风把地上的纸吹得打转。
豫亲王。周铮说,城里没剩几个人了。
多铎没答。他看了看周铮身后的兵,又看了看街那头堆着的刀。
本王输了。他说。
周铮看着他,没接这句。
你的人,降的按编营办,不降的自己往皇城去。周铮说,你要留下,本王给你一处宅子。
多铎没笑,也没动。
最后兵把他带下去,安置在城东一处宅子。宅子门口留两个人,不是看,是挡,挡外头来寻仇的。
石勇问周铮,为什么不杀。
他手上是沾了血的。石勇道。
杀了,谁去跟皇城里那位说,本王留了活路。周铮说,留一个活的,比挂一颗头管用。
伤棚摆在内城一处空庙里。庙小,人装不下,排到院外。苏婉清来回走,鞋底踩着血,走一步响一下。
伤棚里的人多,血腥味顺着庙门往外飘。有抬进去的,有抬出来的,抬出来的盖着草席。苏婉清认得每一张脸,有的人她叫不出名字,只记得伤在哪。
有个兵问她,是不是打完了。
内城打完了。她说,皇城还没。
周铮指着皇城,说不用硬攻。墙矮,架几门炮上去,试一发,看看里头的动静。
炮架好了,一发打在宫墙上,砖掉了一片。里头没有回击。
宫墙上的火把点得比前几天稀。守墙的人靠垛口坐着,抱着铳打盹。有人半夜醒过来,听见墙外头没声音,反倒睡不着。
石勇问,要不要往皇城墙根推。
不急。周铮说,推过去,他就知道咱们要打了。先让他自己在里头熬两天。
两天。石勇道,他熬得住?
他熬不住。周铮说,他里头没粮了。
皇城里,那一炮响过之后,诸王被叫到一处。屋里点着几支蜡,人多,光不够,靠里站着的那几个,脸都是黑的。
多尔衮问,突围有多少人。
底下报的是,能骑马的,三千。
多尔衮说了一个字,说完,把面前那支蜡吹了一根。
会散了。诸王从屋里出来,沿廊子往两头走,走得很快,谁也不看谁。
宫里那一夜还亮着灯。灯亮到后半夜,也没拿定一个主意。有人站在廊下,站到天亮,脚都冻麻了。
皇城四面,宁军的营盘连成一片。到了夜里,营里的号子一声一声,传进宫墙。
宫墙上听得见,看不见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