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一亮,铁皮船往上埠去。
夺来的那条大船跟在旁边,桅断了半截,用划子拖着走。宁军的船加在一块儿,还是单薄。
江面上漂着昨儿那场仗的碎东西。有断桨,有破帆,还有半截船帮,顺水往下淌。
埠外的滩上还横着昨儿打死的人,罗刹的,逃上滩没跑掉的。周铮先让人收了宁军的,再清别的。
埠在前头。木栈一排挨一排,码头上泊着船,里头有大的。岸上没多少人,埠门开着。
进不进。郝摇旗问。
周铮说。
宁军靠上码头。头一个上岸的铳手,脚沾了地,没人放枪。
铳手在码头上站开,一半看岸,一半看船。沿街的栈门都关着,谁也不敢先开。
埠里静。铺面关着,栈门也关着。走过一条街,才看见人。
墙根下缩着一堆,是汉人,绳子还拴在手上,连着一根木桩。
官呢。周铮问。
人堆里有一个抬起头。他说官昨夜走了,坐那条最大的船,往北。
官长什么样,带的兵多不多,往北还是往西。周铮问。
往北。那人说,坐的是埠里最大的那条船,船上一百多号人。
那人身上带伤,胳膊上缠着布,布上是干了的血。他说自己是埠里的挑夫,被拴了半个月。
带了多少人。
带走了大半。那人说,剩下的,都跑了。
埠里的罗刹没跑净。搜到第三条街,一间栈里钻出七八个,端着铳往外放。
宁军的铳手伏下,一排枪打回去。栈里的罗刹倒下三个,剩下的退进仓,把仓门堵上。
枪一响,埠里别的门都关死了。街上没人,只有铳声,一声压着一声,在木栈中间撞来撞去。
降不降。郝摇旗喊。
里头不吭声。
周铮让人把仓门撞开。仓里暗,罗刹躲在货垛后头放铳,一颗铅子擦着铳手的耳朵过去,打在门框上。
铳手不敢往里进。周铮让人搬柴草堵在仓门口,点了火。
火不大,烟大。烟顺着门缝往里钻,仓里的人一阵乱,有人喊,有人咳,接着是货垛倒塌的响。
火一起,烟往里灌。仓里的罗刹呛得站不住,往外冲。冲到门口的,被铳手打死两个,捉住一个。
捉住的那个肩上带血,跪在地上,铳手拿枪口抵着他脑门。他不敢动,眼睛盯着地。
埠里再没别的响动。
搜过一遍,铺面、栈房、住人的屋,一间一间开。开出来的多半是空屋,屋里的东西翻了一地,值钱的都带走了。
地上的罗刹,有两个还在动,被铳手补了一枪,才不动。埠里死了十几个,血从栈门口淌到街心,被土吸住,黑了一片。周铮让人把尸首拖到滩上,一把火烧了。
周铮让人把墙根那堆人的绳解了。二十来个,有挑夫,有船家,还有两个打铁的。
打铁的汉子说,他们在埠里给罗刹修船、打铁箍,修了两年。埠里的铁,就是他们码的。
汉子里还有几个船工,是江上被掳来的。他们认得宁军船上的旗,却不敢抬头看,只把手往裤子上擦。
那么多铁,做什么用。周铮问。
打箍。汉子说,船上的箍,炮上的箍。还有铁条,一根一根,往北运。
往北运给谁。
不知道。汉子说,运到埠口,上了大船,就没人问了。
埠不大,东西多。栈里的皮子堆到梁,仓里的粮装到顶。码头底下并排泊着十几条船,两条大的,剩下的都是运货的。
埠有两条街,横一条,竖一条,街两边全是栈和铺。埠外头还有一圈土墙,墙不高,防的是江上的部族,不防官军。
埠后头那间仓锁着,劈开一看,是铁。
铁打成块,一块一块,码到房梁。一垛挨一垛,堆了半屋子。
铁块大小一样,边角整齐,一看就是浇出来的。周铮拿起一块掂了掂,沉,压手。
这些铁是造炮的料。石头城搜出的账上写着铁和炮,埠里的单子也写着铁和炮。周铮把两处的数摆在一处看。
仓角的架子上还挂着两把刀,是罗刹守仓的,宁军进来的时候,人跑了,刀没带走。
铁旁边摊着一本单子。单子上的字是罗刹的,也有那种笔画细的。老佟认了半天,只认出两个字。
一个是铁,一个是炮。老佟说。
周铮站在仓门口,看了半天。
这一仓铁,够造多少门。
说不上。老佟说,总不少。
身边认得字的,只有老佟和阿四。周铮让阿四抄单子,抄不完的,把原单子收起来。
抄完的单子卷起来,跟石头城那张图放在一处。往北这条江到哪儿是头,得靠这些东西一点一点拼。
埠当中有座望楼,是埠里最高的屋。周铮上了楼。
往北看,江还在往北。江越走越宽,宽到最后,天边是一片灰白。
那片灰白看不出边。水连着天,天连着水,望不见对岸。
风从水上过来,比江上的风冷。周铮站了一会儿,觉得脸上凉。他在江上走了这么多年,头一回看见望不到边的水。
那就是大水。曾船主跟上来,往下头指了指。
周铮扶着栏杆,看了很久。
水上的城,在哪儿。他问。
看不见。曾船主说,水太大,城在对岸。
宁军在埠里歇了一天。周铮让人立江上第三块规矩木牌,还是三行,立在埠门口。
这一天里,宁军把埠里的船过了一遍。能用的留下,破的拆了取板。大船的桅断了,两截木头拖上滩,晾着。
一,挂本王旗对得上印的船放行。二,不挂旗、对不上印的,扣船扣货。三,掳人卖人的,一个不留。
埠里的人来认领东西。有认回皮子的,有认回船的。有两个船家,认得自己去年被夺的船,抱着船帮不撒手。
有个老的认回一条小船,蹲在船头。他哭得没声,肩膀一抽一抽的,谁也不去劝。
留在埠里的,是二十个铳手,一条船,由郝摇旗手底下的一个把总看着。埠在江口上,是往北的门。
入夜,周铮又上了望楼。
北边那片大水黑了下来。水上看不见灯,只有风,一股一股从水上吹来,带着咸味。
望楼的木头新,还带着松脂味。周铮在楼上站了一阵,听见水声一下一下,打在墙根的木桩上。
这水,通到哪儿。他问。
通到西边。曾船主说,船上的人都说,水那边有城,比石头城大十倍。
周铮没说话。他往北看。黑水里头,什么也没有。
第二天清早,宁军要走,回三姓,回石头城。
回程顺水,走得快。铁皮船在前,拖船在后,一条线往下走,走过水卡,走过岔口。
临走,周铮让人把埠里的仓再清一遍。
清到仓底,翻出一口箱子。箱子不重,打开,是一箱子纸,还有一种东西,磨得很平,像镜子,又不是镜子,照上去,人比真人小。
箱子底下还有一层。掀开,是一块铁牌,上头刻着那种笔画细的字,一个也不认得。周铮把铁牌翻过来,背面是光的。
这是什么。周铮问。
没人认得。老佟摇头,阿四也摇头。
箱子底下压着一张单子。单子是罗刹的字,一列一列,记着数。
数是铁的数。今年运到埠里的铁,一行一行,记到纸边。最后一行写着一个总数,比前头几行加起来还多。
周铮看了两遍,才把数看清。
这一仓铁,只是头一批。
周铮把单子折起来,收进怀里。
出门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堆铁。铁码到房梁,一块一块,冷得发青。
这间仓,看好。他说。
仓门关上,落了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