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队是后半夜来的。
周铮站在船头,先看见的是灯。北岔尽头那一片黑里,一串灯亮起来,一排,慢慢往这边移。
灯挂在桅上,一盏一盏,隔着水看不真切。周铮数了两遍,头里的灯最密,后头的散开。
天亮时看清了。头里两条大船,桅有三层,帆鼓着风。大船后头跟着十几条小船,密得像一江叶子。
江很宽,船队在江心走,两边的岸都远。宁军这条铁皮船夹在中间,像一条小鱼。
小船贴着大船走,桨收着,靠帆带。江面平,帆影落在水里,一片一片。
大船比铁皮船高一截。船头绑着炮,炮身长,口小,铁亮。这样的炮,宁军头一回见。
石头城的炮短,口大,打近处。这炮反过来,细长,打得远。周铮盯着炮看了几息,把话记在心里。
几条大船。郝摇旗说。
两条。周铮说,后头是小船。
小船多,划得也快,全靠大船撑着。曾船主说。
小船交给铳手。周铮说,大船交给铁皮船上的炮。
炮比咱们的粗。曾船主说。
粗,装得慢。周铮说,它打得远。靠得近,就不行了。
曾船主把铁皮船往洲南头退。洲南头是一片浅水,两边长着苇子,水只齐腰。
铁皮船吃水浅,进得来。大船进不来。
苇荡里水浅,泥软。铁皮船坐进泥里半个船底,反倒稳了。
铳手伏船帮,别露头,炮压着,等大船搁住再放。他把话交代下去。
炮手把火绳按灭,藏进舱里。
铁皮船往苇子里再退半截,船帮缩进苇子。苇子高,把船挡住,从外头看,只看见一片绿。
船上一声不响。铳手都压着气,谁要是咳嗽一声,旁边的人就拿眼睛瞪他,瞪得人不敢再出声。
大船停在洲外的深水里,先开炮。
洋炮响得闷,一声压一声。炮弹飞过苇梢,落进苇荡,炸起一柱柱泥水。苇子倒了一片,又立起来一片。
宁军的铁皮船缩在苇子后头。炮弹砸在船边,水花溅上船板,没人还手。
船板被打湿,滑。一个铳手蹲不稳,扶住船帮。他手里的铳上了膛,手指扣在护圈外头。
让它打。周铮说,它打不着人,白费药。
打多久。郝摇旗问。
打到它自己靠过来。周铮说。
它靠过来,那几门炮还来得及打两响。郝摇旗说。
打两响。周铮说,第三响,它就来不及装药了。
大船轰了三轮,苇荡里静得很。船上的人以为宁军怕了,放下几条小船,往苇荡里搜。
小船从大船上放下来,人从高换到低,踩得急,有一条差点翻了。
头一批五六条,划得小心,铳手蹲在船头,往苇子里放枪。
周铮等到它们进了两箭地。
苇荡两面一齐响。铳手从苇子里探出身,一排枪打在小船上。头一条船上的罗刹全倒了,船横过来,堵住后头。
小划子从苇子缝里穿出去,贴到小船边上。近身,铳不如刀。宁军跳过去,一刀一个。
五六条小船,回去两条。
回去的两条撞上后头来的船,挤在一处。小船上的罗刹乱喊,声音传回大船。
大船上的官见得手不着,急。头一条大船收了帆,靠桨往里撑,想凑近了轰。
靠桨撑大船,吃力。二十把桨一起一落,船才慢慢往里挪,船头的水纹推得很开。
撑到洲边,船底磕了一下。
闷响。船身顿住,往一边歪。
大船上有人喊。
第二条大船要退,退不及,桨一乱,也磕在礁上,歪过去。
这两块礁是洲下头的老礁,从前沉过船。洲头沙里埋着的断桨,就是这儿留下的。
船身一歪,三层桅往一边倒,帆哗啦一声压进水里。船上的罗刹站不住,滚成一堆。
划子,上。周铮一挥手。
宁军的划子一条条窜出去,贴到搁浅的大船边。绳钩搭上船帮,人往上爬。
大船上的罗刹守船帮,往下戳矛。头一个上去的铳手被戳中,掉进水里。
后头的铳手一排枪打上去,船帮上的矛手倒了一片。人爬上去,跳上甲板。
船帮上挂着戳下来的矛,矛头朝下,滴着水。铳手绕过矛,一脚踩上甲板。
甲板上窄,桅倒着,绳乱。刀对刀,铳对铳。船晃,人站不稳,滚在一处。
甲板上的绳缠腿。倒下的人被绳绊住,起不来。谁站得住,谁就活。
舱里的人清不清。郝摇旗问,别叫他们从后头钻出来。
周铮说,往下走,甲板、舱、底,一层一层清。
周铮从船尾上船。他一上甲板,就看见舱口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个子高,穿的是青呢短褂,腰上挂一把短铳,手里一把弯刀。穿的不像罗刹。
周铮往前走。
那人先动,弯刀从上往下劈。周铮侧身,刀锋擦着他的肩过去,割断甲板上一根绳。
周铮反手一刀,砍在那人手腕上。弯刀落地。
那人退一步,去摸短铳。
周铮刀尖压住他的手。短铳卡在腰里,抽不出来。那人空着手,往舱门边退。
周铮跟上一步,一刀从胸上进去。
那人扶着舱门滑下去,坐在甲板上,没再起来。
他坐着的样子像是歇脚,头垂着。血从青呢褂子底下渗出来,在甲板上摊开一小片。
甲板上的罗刹没了头,有的往舱里钻,有的往水里跳。宁军的铳手把舱口堵住,往里放了两排枪,舱里就静了。
第二条大船上也上了人。船歪得厉害,站着都难。铳手把舱里的柴草点着,火从舱口往外舔。
那条大船烧起来,烟柱比桅还高。
火把船上的帆也点着了。帆上涂过油,烧得快,一片灰白的帆,转眼成了黑的。
小船没了大船撑腰,掉头往上埠跑。宁军的划子追了一程,追不上,收了桨。
逃回去的小船一条一条钻进上埠港。港里的大船没动,只放下几面小旗,招它们进去。
追不追。郝摇旗问,船上的桨还在,追得上。
不追。他说,留着它们的船,好跟着进港。
这一仗,从大船开炮到收船,打到晌午。
宁军死两个,伤五个。铁皮船挨了两炮,船帮上豁了两处口,好在不碍行。
夺来的大船有三层,舱里隔成一间一间,堆着货,垫着干草。宁军腾出一间,把伤号抬进去。
周铮站在夺来的大船上。甲板上横七竖八,死的是罗刹,也有那个穿青呢褂的人。
大船的桅倒在水里,半截船身歪着,船帮上还挂着宁军爬上来时留下的绳钩,一根一根,垂在水面。
这是谁。他问。
押上来的一个罗刹看了死者一眼,说了几句。老佟译过来,说这是官跟前的人,是这一路船队的头。
名字。周铮问。
没记住。老佟说,只记得头一个字。
哪个字。周铮问,你写下来,给本王看。
记不全。老佟说,笔画多,一横一竖,像画出来的。
周铮让人把尸首抬到一边。
穿青呢褂的人,靴子跟旁人的不一样,是软皮的。周铮看了一眼,让人把他的靴子也脱下来收着。
甲板上的罗刹尸首,一具一具抬到船尾。抬到后来,船尾堆了半人高。
舱里翻出一口箱子。箱子里是几卷纸,纸上的字不是罗刹的字,笔画细,一列一列往下写,一个也认不出。
这是哪儿的字。周铮问。
不认得。老佟说,罗刹的字我认得几个,这个一个也不认得。
还有一张图。图上画着一条江,江往北,通到一片水。水边上画着城,城比石头城大得多。
图上还点着一排小点,沿着水边排开,一个一个,看不出是船还是屋。
画图的笔是硬的,线细,一笔到底。周铮见过这样的笔迹,石头城那间石屋里,压在纸下的印,边也是这样细。
周铮把图和纸都收起来。
纸卷外头裹着一层油布,是防水的。写这些字的人,把纸当回事。
大船船头上绑着一门洋炮。炮身长,口小,铁比罗刹的炮亮。周铮让人把炮拆下来,搬上铁皮船。
到了下午,江面静了。
周铮站在船头,往上埠看。上埠港里还泊着几条大船,纹丝没动。城门开着,城头上立着一个人,隔着水往这边看。
那一带静。静得不像刚折了一队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