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岔是第二天上午到的。
江面上撞出一片洲,芦苇长得比人高,洲把江分成两半。北边的岔宽,水缓;西边的岔窄,水急,拐进山里就不见了。
这片洲很大,从上到下走,要走小半天。洲上没有人,只有苇子和水鸟。
苇子从水里长出来,根扎在浅滩上。风一过,整片苇子往一边倒,又直起来。水鸟站在苇梢上,人声一近,扑棱棱飞走。
洲头的沙是黄的,踩上去陷半只脚。沙里埋着碎船板,还有几根断桨,都是往年闯进浅滩的船留下的。
曾船主把船停在洲下游,不直冲。这片洲,江图上只画了一半,北岔有,西岔没有。
西岔那一笔,画到一半就断了,纸边上留着一道墨。徐阶之在石头城抄图的时候,就说这一段是空的。
画图的人只画到岔口。再往西的没画。石头城收皮子的人也只管到上埠,西边的事,他们不掺和。
西边那条,图上没有。曾船主说。
图勒走的是这条。周铮说。
从石头城到这儿,图勒比宁军早走了七天。七天够他过岔,也够上埠把信送出去。
往上走的,只有这一条铁皮船,两条划子。船少,人少,孤军深进。石头城留了人,三姓有船,远水救不了近火。
周铮算过。上埠再远,也就半天水路。半天里,他得把上埠的虚实摸清,摸清了才好下手。
周铮让人放一只划子过去探。划子顺着洲边走,走到岔口,停下。
洲头水浅,水色发黄,底下是沙。西岔口泊着两条小船的影子,藏在苇子里,不动。
探路的划子回来报,说西岔里水急,石头多,大船进不去。
西岔口也窄,两边都是石。铁皮船要是硬挤,进得去,出不来。周铮没打算从这儿走,西岔的事,先记着。
周铮看着那片苇子,看了半天。
苇子有两箭地长,里头的船影不动。闯进去的船,多半连人带船留在浅滩上。
罗刹从西岔口放出一条小船。船上两个人,划得慢,往浅滩里去。到了浅滩,船搁住,两个人跳下水,往苇子里跑。
追不追。郝摇旗问。
不追。周铮说。
他看那片苇子。苇子靠水的一排,叶子是断的,像是有人钻过。断口是新的,断在齐腰的地方,一溜断过去,有一箭地长。
他们引本王进浅滩。他说,浅滩一进,船搁住,苇子里的人一涌出来。
藏了多少。
三十往上。周铮说。
他抬手。
炮打苇子。他说。
轰。
一炮落进苇子里,苇子倒了一片。倒下的地方,露出人影。苇子里藏着铳手,三四十个,还有两条小船,船上架着铳。
罗刹先沉不住气,一排铳打过来。铅子打在铁皮船的船帮上,崩出白点。
这一排打得散,落在船帮和桅上,没伤着人。周铮站在船头没动,等他们装第二回药。
宁军的铳手早在船帮后头等着。周铮再抬手,一排枪打回去。苇子里的铳手倒了一片,剩下的往苇子深处退。
炮又打了两轮。苇子烧起来,风往西岔里吹,烟灌进苇荡。退在里头的罗刹呛得站不住,往浅滩上跑。
苇子干,烧得快。火头上得比人高,噼啪响。烧过的地方,剩一根根黑茬,戳在水里。
浅滩上没遮没拦。铳手当靶子打,打死了一半。剩下的两个跑得动,被划子围住,按在水里捉了。
两条小船上的罗刹没跑。一条被炮掀翻,一条冲到洲边,铳手跳上去夺了。
洲边那条船上,撑船的是个罗刹。见船被夺,他跳进水里,被水里的铳手一刀砍在肩上,拖上岸来。
仗打完,前后不到半个时辰。
宁军伤两个,一个伤了胳膊,一个被铅子擦破了脸。伤重的那个先用布缠上,等回船再拔铅子。
周铮让人清苇荡。苇子里搜出十几杆火铳,两桶火药,还有几捆皮子。死在水里的罗刹,尸首漂在浅滩上。
苇荡里也死了几个,倒在烧过的苇茬里,衣裳还冒着烟。铳手踩着灰进去,一个一个翻过身来看。
捉上岸的两个押到船头。老佟上去译话。
两个罗刹身上都带伤,一个腿上有血,是炮掀船的时候磕的。老佟站在两人中间,问一句,看一眼周铮。
问了两句,老佟回过头说,这两个是上埠的哨船,守在这个岔口。西岔的事,别的他们不知道。
他们知不知道图勒。周铮问。
老佟又问了。两个人里头年纪大的那个说了几句。
老佟说,前些日子有一条船从西岔过去,船上装着一口黑箱子。撑船的,是石头城跑出来的人。
往哪儿去。
往西。老佟说,西岔走三天,出一片大水。水那边有城。
什么样的城。
他没去过。老佟说,只听说,水上的城,比江上的城大。
这话周铮听过一回。石头城那间石屋里,辽东的把总也这么说。一口大水,水那边有大城。
周铮没说话。他知道图勒带着那箱照,是要往哪边去。
那箱照是马六甲的工账、长崎的照、江户的照,一箱子底细。图勒带着它往西,是拿这箱东西,去换西边的兵。
上埠的船,有没有从西岔走。
没有。老佟说,上埠的船走北岔。
上埠的官,多少个兵。
说不上。老佟说,埠里的兵,加上官带来的,比这岔口的多了去了。官手里有炮,有洋枪。
什么洋枪。
比罗刹的铳长。老佟说,打一发,装一回,隔得远。
听着的铳手都记在心里。洋枪装得慢,可打得远。真对上,得靠船快、靠得近,别在中远距离上跟它对射。
周铮往北岔看。北岔宽,水缓,一直通到上埠。
上埠的官,知不知道本王来了。
知道。老佟说,水卡一响炮,上埠就听得见。
周铮让人把两个俘虏押下去。
两个罗刹被带到船尾,绳子拴在桅上。周铮留他们一条命,为的是北岔里还有哨,兴许用得上。
他把石头城那张图取出来,摊在船板上。图上的西岔,画到一半就断了。他拿指头顺着那道断线往西划,划到纸边,停住。
这儿,接着的是什么。他问。
这道断线,断了七天。图勒的船就在线的另一头,越走越远。
没人答得上。曾船主摇头,说这条江他也没走到底。
上埠的货从北岔走。西岔的水通到哪儿,江上的人各说各的,有说通大山的,有说通大水的。图勒走的那条,是通大水的那条。
入了夜,江面上起了风。
风从北边来。船头挂的灯被风吹得直晃,光在江面上拉成一条,抖个不停。
周铮站在船头,往北岔看。北岔的尽头是一片黑。黑里头先亮起一点,又亮起一点。
那不是灯。
是帆。一张一张,从江口里头升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