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卡是第四日晌午看见的。
江走到这里,两岸的山挤到一处,江道剩不到三十步宽。水从山口里出来,打着旋。
水撞在石壁上,声音闷,隔着一里都听得见。江面上翻着白沫,一层推着一层往下走。
这一段没有滩。石头从水边直上直下,人贴着石壁也站不住。罗刹把卡设在这里,就因为船家最难过这一段。
这道卡守了两年。石头城以下出的货,皮子、貂尾、铁,都从这里过。过一道卡交一份东西,这是罗刹的规矩。
山口横着两道铁索。高的那道架在两边石台上,离水一丈;低的那道贴着水面,水从索底下淌过去。铁索乌黑,是新换的。
石台凿在两岸山根,两台一般高。台上架着炮,左边两门,右边两门,炮口都对着江心。台后头是木楼,楼上有人,火把一根接一根。
木楼有三层,底下堆货,上头住人。楼顶挑出一盏灯,灯罩是铁的,光漏出来,照在台上。
石台是新凿的,石头茬口还白,铁索在桩上系着,桩有胳膊粗,砸进石缝。两道索中间拉着一排横木,横木上挂着铃,船一碰索,铃就响。
宁军的船在下游一里处停下。曾船主把铁皮船靠到岸边,泊在一丛苇子后头。
停船的地方窄,后头是石壁,前头是卡。退出去也难,只能往前。水冷,手伸进江里,一下就得缩回来。
周铮站在船头,往上看。
上头的火把排成两条线,一条在左台,一条在右台。光落下来,照在铁索上,索面反着一点暗红。
四门炮。郝摇旗说。
两道索。周铮说。
铁索拦在江上,船过不去。炮卡在两边,船上的人一露头,就是靶子。
绕不绕得过去。郝摇旗问。
绕不过。曾船主说,两岸都是石山,山根没路。要过上埠,就得从这道卡上过。
要过,就打过。周铮说。
打完了呢。郝摇旗问,要不要留人守着。
不留。周铮说,守着这道卡,就得养着一营人。
上游的木楼上有人喊话,喊的是罗刹的话,隔着水,一个字一个字。
老佟被押上船头。他听了两句,回过头说,水卡的头子叫谢苗,说这条江封了一半,过不去的船,就沉在这儿。
他让你退。老佟说。
你跟他说,本王要过上埠。周铮说。
老佟喊回去。楼上那头也喊回来。
谢苗说,上埠是官的上埠。上头有令,谁过卡,先沉船,后报。
他有多少人。周铮问。
老佟又喊一句,回过头说,台上台下,加上楼里的,八九十。
几条船。周铮问。
四条。老佟说,都是小船,泊在索底下。
周铮没再问。他看那道低索。低索两头系在石台的铁桩上,桩是新打的,扎进石缝里。
炮先打桩。他说,桩断了,索落水,船就能过。
台上的炮呢。郝摇旗问。
两路走。周铮说,铳手沿左岸石缝摸上去,台一哑,划子就冲。
他把人分开。二十个铳手走左岸,贴着山根摸。划子拢在船边,人蹲在划子里,等号令。
周铮自己留在铁皮船上。他把刀抽出半截,看了看刃,又插回去。船头四门炮的炮手,把火绳都点着了。
船头四门炮,两门对左台,两门对右台。
周铮抬手。
轰。
四门炮一起响了。头一炮打中左台的一门炮,炮翻下台,砸在石头上,又滚进江里。第二炮打偏,掀了台边一角,石头哗啦啦往下垮。
右台的两门炮回过来。一炮打中船篷,木屑溅了半船。一个铳手伤了额头,血糊了半张脸,抹一把,接着装药。
别的铳手伏在船帮后头,等第二轮。
左岸的铳手摸到台边。石缝窄,人贴着石壁走,走到台根下头,一排枪打上去。
台上罗刹倒了一片,剩下的往木楼里退。
划子放开,从船边直冲上去。铳手跳上台,抢台口的铳。
右台的炮还响着。周铮让两门炮掉头,对着右台打。炮声一顿,右台也哑了。
楼上冲出一个人。个子高,穿一件短皮袄,手里一把长刀,从上往下砍。是谢苗。
周铮迎上去。他错开一步,等刀到了跟前,侧身让过,反手一刀,撩在谢苗的手腕上。长刀脱手,飞出去,插在木楼上。
谢苗退一步,往腰里摸短铳。
周铮欺上去,不给他抬手的空。刀自上而下劈落,劈在谢苗的肩胛上。谢苗往前一扑,短铳从手里滚出去。
他没再起来。
台上静了一息。铳手从台上下去,往木楼门口围。台根下头那条石缝里还钻着两个罗刹,被铳手指出来,一排枪打死在缝里。
卡上的罗刹没了头。台上的死的死、降的降。往山里跑的十几个,一个也没追上。
铳手把木楼围住,从窗子里往里放了两排枪。楼里响了一阵,静了。
低索的桩被打断了三根。铁索落进水里,沉下去,剩一截搭在石台上。横木和铃掉进江心,冲走了。
划子一条接一条,从铁索底下过。过了卡,江面一下宽了。
铁皮船最后过。船从断索底下钻过去,桅顶离搭在石台上的那截铁索,只有一尺。曾船主亲自把舵,手心全是汗。
铳手清台。四门炮里,两门还好的,两门砸了。
炮是罗刹的,炮身短,口大,跟石头城城头那几门一个样。
木楼里搜出几桶火药、一箱子铅子、十几杆火铳。还有一屋子皮子,跟运船上的一样。
台边翻出一本册子,写的是过卡的船。册子上一行一行记着,哪月哪日,什么船,装什么,往哪儿去。
最后几页的字换了,笔画细,跟前面不是一种手,墨也新。
周铮把册子收起来。
他翻了翻前几页。过卡的船多半是运货的,一条一条,记得极细。到石头城那几页,字边上画了圈,日子也对得上。
木楼后头有两间矮屋,屋里关着十几个汉人,绳子拴在柱子上,是抓来撑船搬货的。周铮让人把绳解了,问一句放一个。
有一个说,他是上埠船上的,被抓来卡上做事,做了半年。
这十几个人,多半是这两年抓来的。他们都是江上大河边的船家,会水,会撑船,罗刹留他们在卡上搬货。
上埠的官,到了没有。周铮问。
到了。那人说,半个月前就到了。带的人多,船停在埠里,没出去。
什么船。
大的。那人说,比这条江上见过的都大,桅有三层。
周铮让人把他带下去。
清完台,天快黑了。周铮让人把台上剩下的炮拆了,推进江里;铳和火药搬上船。木楼一把火烧了,火从楼底烧到顶。
这一仗,宁军伤三个,都不重。罗刹死在台上的三十来个,剩下的被撵进山里,一时半刻下不来。
这一段江,往后不许再有卡。
船从水卡底下过。周铮站在船头,往上游看。
江宽了,宽得像一片湖。水尽头,有一排黑影,是屋,是仓,是码头。
码头上泊着几条船,桅杆比宁军的都粗。最外头那根桅上,挂着一面旗,旗上一个记号。
旗上画着一只船,船身两边各有一面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