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道走到第三日,两岸的山挤到一处。
西岔到这里收了口,水从两山之间穿过去。山脚下结的冰厚,人踩上去,冰底下有暗流在走,闷闷地响。
卡就在收口的地方。
两道木栅横在冰上,一头扎进这边的山脚,一头扎进那边的。木栅后头堆着冰,垒了半人高,冰上架着铳。
冰是浇出来的,一层水一层冰,冻得结实。上头泼过水,滑,人爬不上去。
两岸各搭一个窝棚,草顶,跟冬窝子一个样式。窝棚前头堆着柴,柴上落着雪。冰墙后头还架着一门炮,炮口对着南边。
探路的铳手回来报,卡上有三十来人。木栅后头十几个,两边窝棚里各七八个。
三十个。郝摇旗说,咱们也是三十个。
不这么打。周铮说。
木栅后头架着炮,谁先响谁占先。
正面冲,那门炮先招呼咱们。
那就先打冰墙的根,墙一塌,栅就空半边。周铮说。
山上那两路呢。
天不亮就走,摸到山上,等炮响。
老佟在旁边插了一句,说两处窝棚离得远,一炮打不到两处。
先打当间那处。周铮说,两边的,铳手招呼。
他让人把炮从划子上卸下来。那门洋炮抬上冰橇,两个人拉,两个人扶,拖到冰道当间。
炮底下垫着木板,两边用冰块垒住。孙铁匠蹲在炮架前头,拿铁楔子把炮尾顶死。
冰上架炮,一响就裂。他说,放一炮,得换个地方。
就放一炮。周铮说。
天没亮透,铳手分了两路。一路贴着左边的山根,一路贴着右边的,顺着石缝往山上摸。
山上的雪没过膝盖,脚下不敢出响。摸到半山,两路人分别伏在冰墙上头的树后。
冰面上只留下几条划子。划子上站着人,桨插在冰缝里,一动不动。
天擦亮的时候,卡上的人看见冰道上有黑点。
窝棚里出来一个人,站在冰墙后头喊话。喊得急,一句一句往外蹦。老佟伏在划子后头,一句一句译过来。
他说卡上不能过,要过就先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。
周铮没答。他让人再看一遍炮。
炮手把火绳吹了吹,火星亮了一下。
第一炮。
炮一响,冰面上腾起一团白雾。冰墙整块崩起来,碎冰砸在木栅上,哗哗地响。
冰墙后头的罗刹炸了窝,从冰堆后冒头放铳。铳子打过来,落在划子前头的冰上,溅起冰屑。
两边山上的铳手一齐放了。枪子从山上泼下来,冰面上的罗刹倒下去几个。
冰墙塌了半截。墙后头站着一个人,个子高,穿的是厚皮袄,正扯着旁边的人往上推。
老佟说,那是格里,卡上的头。
格里站在半截冰墙上,冲着这边大喊。老佟译过来,说的是大城的东西,谁动谁死。
老佟冲着卡上喊了一句,把话传过去。
周铮看着那半截冰墙,抬手往下压了压。
炮手把炮口抬高了些。第二炮。
这一炮打在冰墙的根上。剩下的冰整块塌下来,连着墙上的人。格里和那几个罗刹,都被压在冰底下。
冰面裂开几道缝,水从缝里冒出来,很快又冻住。
冰上没什么可躲的。宁军的划子贴着裂开的冰往前推,铳手从划子上跳下去,踩着碎冰冲卡。
炮响过两回,卡上的血就冻住了。有人倒在木栅下,有人压在冰里,雪落在上头,一会就盖住半张脸。
木栅被撞开。窝棚里的罗刹还想拦,被一排枪压住,缩了回去。
剩下的人见头目没了,扔下铳往两边山上跑。山陡,雪深,跑没多远就被追上。
宁军没追远。周铮发过话,卡上打赢就算,山上不再往里进。跑掉的几个,由他们跑。
卡破了。
折了几个。周铮问。
三个。郝摇旗说,一个挨了铳,两个摔在碎冰上,骨头磕裂了。
清点的时候,冰上横着二十来具尸首,有的冻在裂开的冰里,露出半截。
卡上原来那门炮被拖了出来,是铜的,比洋炮短。两桶火药,十几杆火铳,还有一垛皮子。
卡上囤着过冬的东西。皮子堆在窝棚里,几袋冻鱼,半缸油。油是点灯用的,宁军把灯都灭了,省着烧。
木栅后头停着五张冰橇,车上装着铁。铁打成条,一根一根码得齐整,上头压着草。
铁条卷着边,像是用模子浇的,一根有半人长。孙铁匠拿起一根掂了掂,说这是好铁,比江上打出来的匀。
冰橇旁边还蹲着人。七八个,手被绳子拴成一串,脚上裹着兽皮。这些人被关在木栅后头,跟铁车挤在一处,身上只有一件单衣。
周铮让人把绳解了。绳子解下来,手都冻僵了,掰了半天才松开。
其中一个会说几句江上的话。他说他们是江上打鱼的,被罗刹抓来拉冰橇,拉了一个冬天。这些铁,是从江那边一车一车运来的。
打鱼的汉子揉着手腕,问宁军是不是要往北去。周铮点了头。
汉子说北边那座城大,进去的一船人,没几个出来过。
周铮问他,铁运到哪。
他说运出雪口,运到水边。水边有一座大城,城底下堆着的铁比这几车多得多。
城底下堆的铁,比这几车多多少。周铮问。
多得多。汉子说,堆得比屋高,一垛挨一垛。
城里的官,你见过没有。
远远见过一回。汉子说,穿青的,骑高头马。
城有多远。
他往北指了指,说顺冰道走一日就到。城临着水,城下是码头,冬天的港里冻着船,一排一排,桅上落满雪。
港里冻着多少船。周铮问。
看不清。汉子说,天晴的时候,桅杆一根挨一根,数不过来。
周铮把那几张冰橇上的草揭开看了看,又让人把俘来的两个罗刹拖过来问。问的话跟打鱼的汉子对得上。
天又擦黑的时候,卡上的火被宁军点着了。窝棚烧起来,烟贴着山根往上升,把半边天熏得发黄。
尸体被拖到卡外,堆在一处。周铮让人把炮和火铳拖上冰橇,铁留着,回头再来搬。
他站到卡的当口,往北看。卡后的雪地上,宁军的划子和冰橇排成一线,皮子上又落了一层新雪。
雪还在下,落在卡上,落在烧焦的窝棚上,把黑的地方一点一点盖白。
雪口外头是一道缓坡,坡下就是冰道。冰道一直往北铺过去,铺到天边。
坡上的雪没有踩过的痕迹。罗刹走的是车,不是人,雪面上就两道辙,笔直。
天边有一片黑。起初以为是林子,看了半晌,那片黑纹丝不动,比林子沉。
那是城。打鱼的汉子在旁边说,水边那座。
周铮没说话。他让人把火再添大些,连夜清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