划子排成一线，前后咬着，进了窄口。
铁皮船留在窄口外。四门炮从铁皮船上拆下来，一门绑一条划子，绳子绕三道，勒进木头里。
划子吃水浅，进得去。一条划子上四个人，两个划桨，两个管炮。前头几条空划子，载着铳手。
进了窄口，谁也不许乱开炮。周铮说，石头一震，塌下来，船就埋在里头。
罗刹堵江呢。郝摇旗问。
堵江的用炮。周铮说，崖上的人用铳。铳手分两班，前头的倒了，后头的补上。
窄口里的江道只容一条船。两边石壁直上直下，水从石缝里挤出来，打着旋。
划子贴着北边的壁子走。巴音蹲在头一条划子的船头，拿一根竹篙，一下一下往水里点。
这儿深。他说，再往南半尺，就碰石头。
石壁上有旧凿的痕，一道一道，是部族从前走水路留下的记号。巴音指给划子上的人看，说记号往北的那一道，是给人指水深的。
南边的水面下果然透出灰白的石头，一块一块。划子绕开走。
窄口长二十里，水底下石头多。有的石头在水面下半尺，水从石头上漫过去，看着平，划子一碰就搁浅。前些日子探路的划子，就是在这儿擦的底。
走了小半天，前头的水面上横着一排木头。是罗刹堵的。几根大木并排，一头插进北壁，一头搭在南边的石头上。
巴音说。
周铮抬手，划子慢下来，一条一条挤在一处。
木排后头的石壁，蹲着人。周铮先看见的是一点火星，接着是一片。
木排是新打的，木茬还是白的。罗刹堵了这处，是想把宁军堵在窄口里，前堵后断，没料到宁军的炮能拆下来，抬上划子。
铳响了。铅子打在划子的木帮上，噼啪。前头那条划子上的一个铳手翻进水里，划桨的趴下去，船横了，撞在后头的划子上。
贴北壁。周铮喊。
划子往北壁贴。石壁后头的铳够不着北壁底下，铅子大多打在石头上，溅起碎屑，崩在船帮上。
周铮说。
郝摇旗让人把一门炮转过来，贴着木排打。
轰。
木排断成两截，往两边散开。散开的木头顺水往下漂，撞在划子上，咚咚响。
铳手上南边的石头。郝摇旗喊，压住崖顶。
后头的铳手爬上南边那块石头。石头被水冲得发亮，人趴上去，架住铳，一排一排地往石壁上打。
罗刹从石壁后头露头，放一铳，缩回去。宁军的铳打得准，一个黄毛露头第二回，被打穿了肩，从石壁上滑下来，掉进江里。
崖上有人往下扔石头。一块石头砸在划子上，砸漏了一条船，水往里灌。划子上的人跳进水里，爬上旁边的划子。
上第二门炮。周铮说，打崖上。
两炮打得高，崖上的石壁塌了一块，往下滚，砸进江里，激起一丈高的水。崖上的铳哑了。
崖上的罗刹往后撤，退到一块大石后头。有人往下喊，腔调硬，喊的是通译话。划子上没人听得懂，铳手照样往上打。
划子冲过散开的木排。前头又有一处，江底沉着石头，水面鼓起一个包。巴音让划子慢下来，贴着北壁一尺一尺地挪。
巴音说，这儿过不去，就翻在里头。
挪了半个时辰，划子过去。江面开了。
窄口在后，水湾在前。江面一下子宽出十里，水静下来，能看见两岸的影子。
这条水湾在江的北岸拐出一个弯，东西宽，南北浅。湾口窄，湾里宽，像一只倒扣的碗。石头城占住了北岸一角，别处是滩和苇子。
出来了。曾船主说。
水湾北岸，一座城。
城修在石山脚下。墙是石头垒的，一块挨一块，垒到两丈高。
城墙上有垛口，垛口后头架着炮，炮口对着水面。城下是码头，木头搭的，伸进水里。
城后是石山，山上的石头跟城墙一个色。城墙根下有几间矮屋，屋前晒着皮子，一串一串挂着，风一吹，摆来摆去。城头上站着人，数得清，一排十几个。
码头上泊着船。一条挨着一条，从西头排到东头，一眼望过去，几十条。
泊在最前头的几条是有铳的，船舷比别的高。后头的船压得低，舱里装着东西，盖着草席。码头上有人走来走去，把船与船之间搭上木板。
泊这么多船。郝摇旗说。
都是常年在港里的。曾船主说，桅杆一样高，帆都收着。
划子停在水湾口，不敢再进。
周铮站在划子上，看那座城。城上有人走动。垛口后头，有人拿一面镜子往下照，光一闪一闪，照到江面上。
那面镜子挂在城头一根杆子上，能转，照得远。城上的人拿它盯水湾口，进出的船，一条也瞒不过。
镜光扫到划子上，停住。城上响了一声炮。这一炮不是打船的，炮子落在江心，离划子还有百步。
报信的。徐阶之说。
城上那一炮打过江心，炮子入水，溅起一柱白。江面上的划子都停了桨，静了一息。
码头上那些船动了。几十条船一齐解缆，帆一条一条升起来，顺着水湾往南，横过来，把水湾口封了。船头架着铳，人站了一排。
曾船主数了数，回来说，四五十条。
他们把水湾封了。徐阶之说。
周铮看着那片帆，没说话。
天黑了。划子退到水湾外一里，贴着一块礁石停。礁石后头有芦苇，船藏在芦苇里。
今夜住这儿。周铮说，船不解缆，炮不脱衣。
他让人把两门炮抬上礁石，架在石头上，炮口对着水湾。铳手分作两班，一班睡，一班守。
礁石上有水汽，人蹲一会儿，衣裳就潮了。曾船主让人把划子系在礁石背风的一边，绳子放长，涨潮才不至于绷断。
夜里，水湾两头都点上灯。城上的灯最亮，一排一排，挂在城墙上。码头上的灯少，一条船一盏，连成一条线。
后半夜，水湾里划出一条小船，不点灯，顺着北岸的暗影往外摸。摸到礁石外百步，停住。
船上有人压低声音说话，说的是官话。
北边来的，听好了。那人说，红胡子说了，皮子还你一半，人还你一半。你退了，两清。
不退。那人又说，明天一早，这水湾里不留一条船。
那条小船来得静，走得也静。它在暗影里划，船的轮廓跟水面融在一处，不细看，看不出是条船。
礁石上的人都听见了。郝摇旗握着刀，看周铮。
周铮站在礁石上，等那条船划远了，才开口。
回话。他说，本王不退。
他让人把礁石上两门炮的炮衣掀了，炮口转过来，对着水湾。炮手蹲在炮后头，火绳吹亮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