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姓滩口的船,横了一夜。
三姓是个江湾。江水到了这儿往北拐,滩涂伸出一块,屋修在滩后头。
铁皮船横在滩口,四门炮的炮衣掀了,炮口对着上游。船帮上包着一层铁皮,铳子打上去只留白点。船前后的水面上,各系着几条划子。
上游来的三十来条船停在半里外,一夜没动。天快亮时起了雾,雾散开,船才看得清。
那条船队排成一溜。头一条吃水浅,是战船,桅上挂着一面旗;后头的船吃水深,舱面上压着皮子,一条挨一条,桨都收着。
旗蓝底白圈,是宁军的旗。
船头上的罗刹是黄毛,胡子拉碴,穿杂色的皮袄。他们的铳比宁军的长,铳管细,架在舷上。人不喊话,只把铳口对着岸。
郝摇旗按着刀,看那面旗,指节发白。
本王的船,一条在长崎,一条在江户湾。周铮说,上游挂这面旗的,一条也没有。
假的。郝摇旗说。他把刀从鞘里拔出半寸,又推了回去。
刻的。周铮说,木头刻的。
徐阶之翻开册子。江上的人都说过,石头城的船队下山收皮子,多在秋后,今年早了一季。
他们在等。徐阶之说。
等本王。周铮说。他抬手,往上游那片雾里指了指。
船队在江上摆了两三里长。头几条是战船,船头架着铳,人站得直;越往后越是货船,压得吃水线都看不见。
三姓的人一夜没睡,站在滩上看那一溜船。有个老人说,这样的船队,从前一年也见不着一回。
半里外那条船放出一条小艇。艇上两个人,一个划桨,一个站着,穿南边的短褂。小艇顺水划过来,划得不快。
划到百步,站着那人喊话。喊的是官话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。
船上的是哪一路。小人是徐大人的人,徐大人派小人来接应。那人说,船停一停,容小人上船说话。
周铮没让船动。他让阿四站到船头,喊回去。
徐大人的照,要验。
小艇近了些。那人把一只手举起来,手里捏着一面照。照是方框四字,边角发黄。
小艇上那人笑得拘谨,一面划一面说,说徐大人惦记殿下,特特派他来迎。话说得顺,眼睛却往两边的滩上瞟。
阿四看了两眼,退回来。他说照是描的,墨浮在纸上,被水汽一浸,边就洇开了。
周铮点头。他没让阿四再说,只让那人接着近。
小艇划到二十步。周铮站在舷边,看得清那人袖口里藏着一截刀鞘。
那人探身,把小艇贴上来,把照往前递。照翻过来,编号那一栏空着。
接应本王的船。周铮说,照上的编号,不会空着。
那人脸一变,手往袖里摸。
铳手的枪很近。一枪打进那人肩窝,人往后仰,掉进水里。
另一个划桨的没跑脱,被划子上的挠钩拖上来,按在船板上。
上游的船动手了。头一条扯起帆,往滩口冲。后头的船跟着,一条接一条,火把一溜排开。
船头的罗刹蹲着,铳架在舷上,一排一排地放。铅子擦着铁皮船的桅,破了一片帆。
头一条压滩口。周铮说,后头的船,放一半进来。
铁皮船没动。滩口窄,一条船横在当中,江面只剩两边两道缝。
头一条船挤进缝里,船帮蹭着铁皮船的舷,木头擦出白茬。
轰。
四门炮贴着那船的腰一齐响。船腰破开,木头往两边翻,舱里的皮子哗地倒出来,浮在水面。
桅上那面旗晃了晃,落进江里。旗面摊在水上,白圈朝上。
后头几条船挤作一团。铳手分两班,一班压滩口的船,一班压岸。
滩口太窄,罗刹的铳架不开,铅子大多打在铁皮船的船帮上,崩出一片白点。有条罗刹船离得近,一个黄毛从舷上探半个身子往下放铳。郝摇旗抬手一枪,那人往后一翻,栽进江里。
徐阶之的单桅从滩东头插出来,横在货船一列的前头。单桅上两门小炮放了一轮,一条货船的帆先着。
火顺着桅往上爬,烧得船上一片乱,船上的人往水里跳。
一条罗刹船绕过单桅,想往滩里撞。铁皮船起锚,转过船头。
撞角顶住那条船的船腰,木头裂的动静比炮还响。船歪进水里,船尾先沉。
罗刹的船散了。有的往上逃,有的掉头往滩北的汊里钻。
有两条挤在滩口,进退不得,船上的人跳进水里,被岸上三姓的人拿竹竿按住,一个一个拖上滩来。
逃上去的船有六七条。它们挤在一处,顺着江心往上,桨划得急。宁军的划子追了一程,见追不上,收了桨。
窄口那头的水面上,漂着一层碎木。逃走的船把断桨、破帆都丢在江里,一路丢到雾里去。曾船主站在船头数,数不清。
打到晌午,江面静了。
江面上漂着断桨、木板和几面没烧尽的旗。有具尸首卡在滩口的石头缝里,随着水一浮一沉。三姓的人拿挠钩去捞,捞了半天。
周铮让人清点。打沉三条,烧两条,夺货船五条。
缴皮子两百多捆,粮十几缸,火药四箱。滩上抓了十七个活的,黄毛十一个,辫子兵两个,剩下几个是罗刹用的汉人。
三姓的人把捞上来的皮子摊在滩上晾。皮子泡了水,沉,两个人抬一捆。孩子也出来看,被大人赶回屋里,又从墙后头探头。
那个掉进水里又被拖上来的划桨人,肩上穿了个洞,没死。周铮让人把他抬到船头,给他灌了半碗水。
你们这条船队,谁的。周铮问。
那人不答。郝摇旗把刀搁在他脖子上,他才开口。
红胡子的。那人说,石头城下来的。
下来做什么。
收皮子。那人说,往年秋后下来一回,今年早。
周铮问,为什么早。
那人说,城里有清军的人,说南边来了挂这面旗的船。
红胡子怕江上的皮子收不齐,先抢一季,抢够了就关门。
关门做什么。
等西边的大人。那人说。
西边每年派人来一回。今年说要来船,带炮。红胡子要拖到大人到。
周铮问,西边的大人几月到。那人说,秋天。信是清军的人写的,红胡子看不懂,压在城里的柜上。
清军的人,在城里做什么。
写字。那人说,给红胡子写,也给南边的卡写。
那人又说,清军的人来城里一冬,管着一间屋。屋里的灯夜里不灭,进出的都是罗刹的头目。红胡子听他的,也防他,不让他碰城上的炮。
周铮让人把从木城搜出的那张纸取来,摊在他面前。
那人看了纸上的字,点头。他说城里墙上贴的号令,也是这样的字。
周铮让人把他押下去。
徐阶之站在船头,看着上游。窄口那头,雾又起来了,白蒙蒙一片,看不见里头。
秋天。徐阶之说,要等三几个月。
不等。周铮说。他让人把夺来的货船掉头,靠滩卸货。
滩上三姓的人出来搬皮子。一个开铺子的老汉搬了两趟,直起腰来看铁皮船上的炮。
红胡子收的皮子,一半要往上送,一半留在城里。往下的皮子由罗刹的船押着走,交到木城,再由木城交上去。
徐阶之说过,石头城建在水湾北岸,墙是石头垒的,取的是城后那座石山。城里除了罗刹,还有被抓来的汉人和部族,种地、打铁、撑船。
天快黑的时候,周铮把郝摇旗、曾船主、徐阶之叫到船头。
石头城比木城大。徐阶之说,城墙是石头的,火箭火筏都烧不动。
城上架炮,铳手三百,城下码头常年泊几十条船。
铁皮船进不去窄口。曾船主说。
铁皮船不进。周铮说。他让人把炮围起来,拿手比了比划子的宽窄。
巴音从滩上过来,说他认得窄口到水湾那一段的水。
窄口里水急,江道只容一条船,两边是石壁。人蹲在石壁后头,一条船也躲不过。
他小时候跟部族的船走过一回,贴着北边的壁子走,水最深。
周铮把图在船头摊开。图到石头城就断了,城后头是空的。
他用指头在空处点了点,又把图折起来。窄口那一段的水路,图上一笔也没有,全靠巴音记。
周铮听完,让人给巴音添了件干衣裳。
入夜,窄口那头亮起一星火把。一星变两星,两星变一排。
逃上去的船到了石头城,城里的灯一盏一盏亮了。那排火在江面上托着,把上游照出一片黄。城里有人喊,喊声顺着水飘下来,听不真切。
周铮站在船头,看着那排火。
报信的快。徐阶之说。
快好。周铮说,省得本王打上去,还得一处处找。
他让人把划子备齐,把铁皮船上的四门炮抬下来,一台一台绑在划子当中。绳子勒紧,木头垫上。后半夜起了风,江面上凉。
天不亮,划子下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