窄口两边的石壁,直上直下。
铁皮船停在窄口外一里。曾船主把水探了三回,探不着底的地方,也只有半丈。船吃水比这深,进不去。
窄口是两座石山挤出来的。北边的山高,南边的山陡,江从中间穿过去,水面收成一条线。水底下有暗礁,露头的石头被水磨得发圆。
江水流到窄口就快。水面上看不出,船底下的石头能听见响。曾船主说,这样的水,换小船也得挑涨潮的时候走,落潮时水浅,能看见河床。
前头那只划子往里探过一截,回来报,说窄口进去二十里,水更急,两边都是石头。
曾船主说,走这条道,得换小船。不急。周铮说。
他让人把船掉过头,横在窄口外。窄口窄,一条船横过来,就把江面挡了大半。四门炮推到舷边,炮口对着口子里头。
这条船守在这儿。周铮说,上游下来的,一条也过不去。
船上的人把能拆的东西都拆了下来。舱里的箱子搬到岸上,甲板腾空。铳手把弹药搬上船,一门炮配两个人,一个装药,一个点。
划子往里探的时候,撞上过一条罗刹的小船。两头放了枪,罗刹死了两个,划子上伤了一个,退了出来。
那个部族的人叫巴音,是徐阶之在三姓请来的。他说窄口往上游二十里,江面又开,开出去是一片水湾。石头城就修在水湾北岸,城后头是石头山,取石头垒墙,不用木桩。
巴音说,江两边的部族原先有六七支,眼下还剩三四支。剩下的都躲进山里,只在夜里下江打鱼。罗刹找不着人,就把网割了,把船凿了。
船往回走,半天回到三姓。船靠滩的时候,滩上的人差不多都出来了。
三姓的屋都是背江朝山,门开在朝山那一面。屋与屋之间留着窄巷,巷子通到江边。江边的滩上,晾着一排鱼网。
滩上的皮子还在。周铮让人把皮子摊开,让三姓的人来认。认得出来的,抱回去。
有个老婆子走过来,摸着一捆貂皮,说这是她家男人年前打的。她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,牌上的记号跟皮子上的一般。周铮点头,皮子还了她。
认皮子认了一个下午。来的人家多,有汉人,也有江两边打鱼打猎的。认回去的,报个数给徐阶之记上;认不回去的,堆在滩上,等往后再认。
徐阶之把这些都记在一本册子上。册子是宁军的册子,边角磨破了。他记一条,翻一页,页纸薄,风一吹就动。
滩北头那排屋里,那两个辫子兵没有走。周铮让人把他们拿了,绑在桩上。两个人身上都带着刀,搜出来的时候,刀还在鞘里。
绑在桩上的两个辫子兵不肯开口。周铮让人把他们松开一个。松开的那一个,辫子散开了垂在肩上,衣裳是黄毛式的皮袄,袖口磨得发亮。
图勒在哪儿。周铮问。
那个辫子兵不答。
你不说,本王也知道。周铮说,他往上游走了,带着一箱照。
周铮让人把那箱子照搬到滩上,一张一张摆开。十几张照,都是描的,编号空着。
他让人当着三姓的人烧了。火烧起来,滩上看的人起初不作声,后来有人带头拍手。
周铮让人在滩上立一块木板。
板上写字,是徐阶之写的:江上凡挂本王旗者,须凭理海司的照;木城的照,见一张烧一张。违者,船扣,人杀。
规矩立在滩头,三姓的人都来看。一个开铺子的老汉挤到前头,说他在江上做了三十年买卖,头一回见挂这面旗的船。
南边还有没有人。老汉问。
周铮说。
老汉没再问。他回铺子里,抱出一坛酒,搁在滩上。
滩上的酒坛搁在那儿,老汉没再过来。过了半晌,几个船户端了碗出来,先敬江,再敬滩,最后朝着铁皮船的方向举了举碗。
有几个孩子从屋后头探出头来,看铁皮船上的炮。管事的赶他们回去,赶了又出来,趴在墙头上看。周铮让人搬了一袋干粮,搁在那面墙底下。
老佟是汉人,早年给红毛的商船当过通事,后来落到江上。他会说三国的话,罗刹用他,也防他。
老佟关在铁皮船的舱里。周铮让人把他带上来。
木城里头,谁说了算。周铮问他。
伊万死了。老佟说,如今是石头城说了算。
周铮问他,石头城是谁在管事,有多少人。
江上的人叫他红胡子。老佟说,他手下有一个通译,还有一个清军的人。清军的人带着一箱照。
周铮让人把从木城搜出来的那张纸取来,摊在老佟面前。纸上是图勒的字。
老佟看了一眼,低下头。
这些照仿出来,做什么用。周铮说。
挂你们的旗,收皮子。老佟说,收够了,开春顺江下去。
红胡子听谁的。
听西边的官。老佟说,西边每年派人来一回,收皮子,收银子,也看城。
石头城有多少人。
比木城多。老佟说,光是铳手,就有三百。去年秋里,他们把江边一个部族的营破了,杀了二百多。
郝摇旗把刀搁在老佟脖子上。
老佟往后缩了缩,说他知道的都说了。周铮让人把他押下去。他被押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滩上那面烧成灰的旗。
入夜,滩外有人来报。江面上游下来一溜火把。
不是一条船。是几十条。火把顺着水走,走得不快,一条拖一条,从窄口那一头出来。
那一溜火把隔着半里,火光映在水上,一条一条,把江面照出一片黄。船走得不急,桨声很整齐,一起一落。
徐阶之站在桅下,数着江上的火把。
头一条船吃水浅。他说,后头几条吃水深,装了货。
装的是皮子。周铮说。
皮子、粮、火药。徐阶之说,这是要顺江下去,收一冬的东西。
曾船主数了一阵,说最少三十条。周铮上了船头,让人把船横在滩口,四门炮的炮衣掀了。
周铮让郝摇旗把铳手分作三班,一班守窄口,一班守船,一班睡。守船的人枪不离手,火药桶挪到炮边。
周铮把那张图在船头摊开。图上到石头城就断了。
他用指头量了量窄口到三姓的水路,又量了量石头城到窄口的水路。量完,把图压在炮架底下。
火把往下走,走到离三姓半里的地方,停了。
停了一阵。头一条船上打出一个火把,晃了三下。三姓滩上没有人应。
那条船又晃了三个火把。周铮站在船头,看着那一溜火。火光里,头一条船的桅上,挂着一样东西。
是一面旗。蓝底,当中一个白圈。
旗是宁军的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