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城上的灯,亮了一夜。
天不亮,铁皮船起了锚。
船不走江心,贴着北岸走。北岸的林子密,影子落在江上。船走在影子里,天光再亮一点,也照不到船身。
周铮站在船头,把徐阶之画的图看了三遍。图上那座城,画了桩、画了沟、画了炮。炮有四个口子。
前头一只划子探路。划子上蹲着一个部族的人,是徐阶之在三姓找的。这人认得这一段的浅滩和暗礁。
天透白的时候,木城露出来了。
城立在江边一块高地上,黑糊糊一片。桩是三层,斜插进土里。墙比图上画的高,墙头有人走动,火把一个接一个。
周铮把图收起来。
炮打哪儿。郝摇旗问。
打城墙。周铮说,先把墙上的炮打哑。
桩呢。
桩留给铳手。周铮说,拿火烧。
城后头有道。郝摇旗说,图上画着的那道,绕过去要半里地。
不用绕。周铮说,城后头的人少,放二十个铳手过去,堵住门。
先把门堵死,里头那些人一个也跑不掉。
跑不掉才肯降。周铮说,降了,人能留下,货也能留下。
徐阶之插了一句,说城里的汉人有一半是抓来的,打起来,别让他们顶在前头。
铳手打墙头。周铮说,抓来的人,不在墙头上。
他抬手。
轰。
船头两门炮响了。炮口对着城上那四个炮位。
头一炮打偏,落进城里,溅起一柱土。第二炮打中一个炮位,铜炮翻下墙头,砸在桩上,断了两根桩。
城上的炮回过来。三门响了,铅子和铁砂泼向铁皮船。船帮上崩出十几个白点,桅上那片帆破了个口子,风从口子里穿过去。
曾船主把船往滩边靠,靠到不能再靠。周铮让人把船横过来,四门炮一齐放。
这一回近。四炮齐响,城墙上塌了一截,木片、土块、断枪落了一地。墙头的人往下滚。
周铮说,划子下。
二十条划子放开,一百多个铳手往滩上冲。铳手分两路,一路压墙头,一路往城后绕。
罗刹的铳手在墙头排开,放了一排。滩上的铳手倒下三个,一个伤在肩上,两个不动了。
宁军的铳比他们准。城里的人一露头,一排枪就打过去,打得墙头的人抬不起头。
冲在前头的铳手到了桩下。桩是三层,尖头朝外。铳手把柴草堆在桩下,浇上油,点了火。
火顺着桩往上爬。木头干,风吹过来,火头一人多高。城里的烟从桩缝里钻出来。
烧了半个时辰,前两层桩塌了。铳手从塌口往里冲。
里层的桩后头有一道沟,沟底埋着尖桩。头一个下去的铳手踩空,脚上扎穿,被后头的人拉上来。铳手抬着门板铺在沟上,踩着门板过去。
墙上的门是撞开的。周铮让人把铁皮船上的撞木拆下来,十几个人抬着撞。撞了七八下,门裂了。
门一开,城里的罗刹往外放铳。头一排打得近,宁军倒下两个。第二排还没装好,郝摇旗带人冲进去,刀对刀。
城不大,屋挤着屋。周铮进城的头一件事,是让人把火拦住。城是木头的,火一起,人跟货一块烧。
城里的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都难。罗刹退一步,宁军进一步,一路退到城当中。巷子里刀碰刀,响声一片,屋里的东西翻了一地。
罗刹退到城当中一座大屋。屋是双层的,墙比别人家厚,屋角架着两杆铳。屋里有人喊话,腔调硬。
周铮让人把那两杆铳打掉。铳手绕到屋侧,一门炮推上来,架在门对面的土坡上。
轰。
屋的正面塌了半边。里头的铳哑了。
屋里剩下的人往外冲。头一个跑出来的是个黄毛,个子高,大胡子,手里一杆短铳。他冲出来,先放了一铳,打倒了宁军一个铳手。
周铮就在十步外。
那人装第二回药的时候,周铮到了跟前。一刀背,砸在他手腕上,短铳落地。再一刀,捅进他肋下。
那人倒下去,没再起来。
城是木头的,火一起,半边城都在烧。周铮让人把火隔开,拆了几间屋,火才没连成一片。烧到天黑,火小下去,烟还往上冒。
城里的响动一阵,后来静了。剩下的罗刹有的死在桩上,有的钻进屋里,被一个个拖出来。
周铮让人清点城里的人。关在一间长屋里的,有几十个,汉人、部族都有,绳绑着,脚上拖着木枷。
周铮让人把他们解开。
有个汉人瘦得剩一把骨头,见了宁军,先是不敢认。后来看见甲板上的旗,跪下去,磕头,磕得额头见血。
你叫什么名字。周铮问,从前在哪儿,做什么营生。
姓孙,打铁的。那人说,江上的人叫我孙铁匠。
这几年你给他们筑了几座城。周铮问。
三座。孙铁匠说,筑完一座,人往北挪一回。
清军的人在城里待了多久。周铮问。
一冬。孙铁匠说,他们说话跟罗刹不一样,穿的也不一样。
他们跟伊万坐一张桌子吃饭。孙铁匠又说,伊万听他们的。
周铮问,清军的人后来走了没有。
走了。孙铁匠说,前些日子往上游走的。
走的时候,把一箱东西也带走了。箱子上了锁,两个人抬着,没敢出声。
图勒带着那箱东西,往哪边去了。周铮问。
孙铁匠摇头。他说不知道名字,只知道那些人走的时候,是伊万送到滩上的。
周铮在城里搜。搜到城后头一间屋,屋里有炕,炕上铺着皮子。皮子底下压着一张纸,纸上写着字,是汉文。
周铮把纸递给徐阶之。徐阶之看了两遍,念出来。
纸上写的是,三姓已下,可收皮子;开春水化,顺江而下。落款两个字。
图勒。
周铮把纸收起来。
他让人清点城里的东西。皮子几百捆,粮几十缸,还有一箱子铅子、两箱子火药。城里的罗刹一百来个,死的八十多,跑的十几个,往上游去了。
郝摇旗在底下问,那座大屋里死的是谁。
周铮让人把孙铁匠叫来。孙铁匠跪在屋门口,看了死者一眼,说,这就是伊万。
徐阶之在旁边说,图上再往上,还有两座城,一座比一座大。
那座大的,徐阶之说,江上的人叫它石头城。
周铮没说话。他把那张纸展开,看了看落款,又折起来。
天快黑的时候,跑掉的十几个人里,有一个被部族的人从林子边上撵回来。他身上没带铳,背着一捆火把。火把是松木的,浇了油,一根也没用过。
曾船主说,他们是去报信的。
让他们报。周铮说。
他上了船。船开出滩,往上游走。走了没多远,江道窄了,两边是石壁,铁皮船过不去。
周铮站在船头,看着那道窄口。窄口里头黑,望不见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