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底的石头,擦着船底响。
铁皮船往上游走了三天。水一天比一天浅,船底蹭得一天比一天勤。
船重。这船打吕宋回来的时候包了一层铁皮,底舱压着石头。在海上,重是好事,浪打不动。
到了江里,江底一层石头一层泥。船坐得低,桨一划,船底就刮。
这一路,木城攻破过,石头城攻破过,江上的卡一道一道拆过来,杀的罗刹没数了。到了这一段,江窄了,仗却少了,最难的倒成了这条船本身。
孙铁匠守在底舱。他耳朵贴着船板,刮一下,记一下,记满了半块炭牌。刮到第三日,船底一块铁皮翘了角,他趴在舱里拿锤子敲平,上来的时候一手的铁锈。
再这么蹭,船底要透。他说。
透了你补。周铮说。
补得了几回。孙铁匠说,铁皮就那几块,用完就没了。
周铮没接话。他让曾船主把船往岸边靠,水浅的地方,人下水推。
孙铁匠带两个铳手,把压舱的石头卸下一半,搬上小划子。船身抬起来半尺,蹭得轻了些。剩下的石头匀上两条划子,划子压得歪,走一路晃一路。
江道窄。两岸的林子一直伸到水边,枝子垂在水面上。船过去,刮着桅,刮下一层湿叶。
前头一只划子探路,拿竹篙探底,探一篙喊一篙。喊水深,喊石头,喊往哪边靠。
铁皮船跟着喊声,往深水里挪,一天走不了二十里。
江上没有了别的船。偶尔一条部族的独木舟,远远看见铁皮船,拐进汊子里躲了。再往上,连独木舟也没有,只剩水和两岸的林子。
越往上,两岸越荒。头两天还有屯子,屯子顶上冒烟。过了三道卡的旧址,屯子没了,只剩林子。
林子密,白天天也暗。江上起了北风,吹在脸上发凉。曾船主说,往年这风一起来,再过一个多月,江面就封了。
封了,铁皮船就走不动。郝摇旗说。
所以不能等。周铮说。
封水就是江面结冰。冰一封,船卡在江里,进不去也出不来。
上埠在上游两天水路,去一回回来一回,得赶在冰封前头。这笔日子,周铮早算过。
第三日午后,探路的划子急急地划回来,篙都忘了收。
上头下来两条船。划子上的人说,船帮矮,装的是皮子。
罗刹的运船。郝摇旗把刀按上腰。
几条。
两条。
周铮说。
宁军把铁皮船横在江心一道弯上。弯里水深,两条运船收不及,直往铁皮船跟前撞。
铁皮船的炮口对着两条船,炮手把火绳捏在手里,等号令。
前头那条船上的人看见铁皮船,慌了,掉头想往岸边靠。岸边水浅,靠不动,船横在水里,进退不得。
周铮不喊话。他抬了抬手,船头两门炮响了。
头一炮打在前船的水线下头。木船一破,江水灌进去,船身往一边歪。第二炮打偏了,落在后船前一丈,水柱冲天。
后船上的人往水里跳,有几个朝岸边游。前船的人还在船上挣,扒着船帮,往铁皮船这边靠。
划子下。周铮说。
小划子放开,铳手跳上运船。头一个跳上去的脚刚沾船板,舱里蹿出一个罗刹,一刀扎在他肩上。老铳手闷哼一声,往后倒,肩上那一刀伤到了骨。
后头的铳手一排枪打过去。那个罗刹扑在船帮上,血顺着船板往江里淌。舱里另一个罗刹还要摸刀,被一枪托打翻,按在皮子上。
岸上游过去的几个,被铳手当水里的靶子打。打死了两个,剩下的爬上岸,钻进林子,没追。
运船上不光是货。舱角搁着两杆火铳,船板下压着几把短刀,防的是江上的部族。周铮让人把刀和火铳都收了。
这一船的皮子,是上埠半年的收成。周铮让人一捆一捆码好,码了半舱。
周铮上了运船。舱里的皮子摞得比人高,一层一层用绳捆着。他拿刀挑开一捆,皮子底下压着别的东西。
几匹呢子,蓝的红的,手摸上去滑。还有两面镜子,拳头大,镶着木边,背面画着人,卷头发。
老铳手被抬回铁皮船,肩上的血止住了,人是醒的。周铮让人把两个罗刹的刀缴了,两把长刀,一杆短铳。
这些,哪儿来的。他问四个被拴的汉人里年纪最大的一个。
那人说他是江上打鱼的,被罗刹抓来挑皮子,挑了三年。
呢子,镜子,哪儿来的。
皮子换的。那人说,从上头换下来的。
上头是什么地方。
上埠。
上埠在哪儿。
再往上,两天水路。那人说,江拐一个弯,水就宽了,拐弯那儿有个埠。
埠多大。
比三姓大。那人说,埠里有屋,有栈,还有一排大仓。皮子堆在仓里,等人来运。
谁来运。
北边的船来运。那人说,也有西边来的。两边都来。
埠里有人守着。
有兵。那人说,还有官。官是西边来的,穿的不一样,说话也不一样。
他们一到,埠里的人都得让道。他又说。
这汉子在罗刹手里挑了三年皮子,口音是江上的。他家在江口下游,被掳来的时候,儿子才五岁。
周铮让人把他解开,给了他半块干粮。
老佟被押上来,站在一边译话。他给罗刹当过差,罗刹的话听得懂。周铮留着他,为的就是这个。
老佟低声问了那两个罗刹几句,回过头说,这两个是运船的,只管装货卸货,别的问不出来。
问他,这条江除了往上,还有别的道没有。周铮说。
老佟问了。两个罗刹对看一眼,其中一个说了几句。
老佟译过来,说石头城那边,有一条水往西。水小,大船进不去,小船走得。
前些日子,有一条船从石头城出来,往西走了。老佟说,船上装着一口黑箱子。
周铮没说话。他知道那条船是谁的。
上埠的官,来多久了。
秋天来,开春走。老佟说,一年一趟。
今年呢。
今年早,早了一个多月。老佟说,埠里的人都在传,说西边今年来得急。
急什么。
不知道。老佟说。
皮子底下还压着一件东西。周铮翻出来看,是一块木牌,巴掌大,一面刻着罗刹的字,一面刻着一个记号。记号是一只船,船身两边张着两面帆。
这个,哪儿来的。他问挑皮的汉子。
皮子里夹的。汉子说,从上头带下来的。
周铮把木牌收进怀里。
运船上的皮子,周铮让人搬到铁皮船上,捆好。两个罗刹押在划子上,四个人看着。打死的那几个,尸首推下江。
四个汉人里,三个要回江上的家,一个愿意留下,说认得往上两天的水道。
船接着往上走,天黑时拣一处水湾下锚。
水湾背风,岸上一片黑林子。锚沉下去,铁皮船停稳了,划子靠在船边。夜里没生火,铳手轮班,一半看着货,一半看着江面。
周铮站在船头,看那条江。江往上游去,拐一个弯,就看不见了。
江面上漂来一根木头。木头很粗,一个人抱不过来,顺水慢慢地转。郝摇旗让人拿钩竿捞上来,抱在怀里掂了掂。
桅杆料。郝摇旗说,柏木的。江上没这么大的船。
周铮看着那根木头,没说话。木头顺水漂下来。上游有船,船大得配得上这样的桅。
明儿天亮就走。他说,封水之前,本王要到上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