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里的事,收拾了两天。
被掠的人先放。郝摇旗把绳子解开,一个一个问是哪儿来的。有辽东的,有山东的,有江上打鱼的,还有几个是巴音那部的人,被罗刹掳来十来年,汉话说不全,只会说几个字。
放人的名册记了一本。徐阶之拿笔,问一个记一个,记的是姓名、籍贯、被掳的年头。记完了,册子上有六十多个名字。
巴音的人在城后头认亲。认出来一个,抱头蹲在地上,半天不起来。
有个妇人抓着一件旧皮袄,摸了半天,说这是她汉子的。她汉子早没了,皮袄压在罗刹的箱子底,压了三年。
城里的皮子堆成垛,垛底下压着的东西,比皮子多。有旧鞋,有断了的弓,有孩子的木马。罗刹收皮子,也收人,人收进来就编成一串,夜里锁回屋。
被锁过的人回来认自己的东西,认得出来的没几个。认不出来的站在垛边上,谁也不说话。
部族的人把皮袄接过去,抱在怀里,蹲了半天。周铮从城上下来的时候,认亲的还没散。巴音站在人堆外头,没进去,只看着。
第三日,江上有船来。徐阶之的单桅在前头,后头跟着三姓的两条货船,船里装的是粮,还有几捆皮子。
三姓上来的。徐阶之下了船说。
三姓的管事随后下船,走几步就跪。周铮让人把他扶起来。
这一带,往后归谁管。管事问。
归本王。周铮说,皮子照旧收,抽头交给江上分卡。
管事点头。他说三姓的铺子都还开着,只是没有照。往年罗刹发照,一船一照,不挂照的船,出了三姓就沉。
照,本王给。周铮说,对得上印的,才算数。
三姓的货船卸了粮,装上盐和铁。船走的时候,管事在木牌底下站了一阵,把牌上的字念了两遍,才上船。
当天午后,周铮让人把码头上一块旧木牌拔了,换新的。
木牌两尺宽,一人多高,上头刻字,刻三行。
一,挂本王旗、照上对得上印的船,放行。二,不挂旗、对不上印的,扣船扣货,人交江上分卡。三,掳人卖人的,一个不留。
刻字的活是巴音找的人做的,用的是城里搜出来的凿子,刻痕深,能抵几年风雨。木牌立在码头最显眼的地方,来往的船一进湾就看见,字朝着江,背靠着城。
城里还留着没跑掉的罗刹兵。第三日清城,铳手在皮子垛后头搜出一个,藏在垛里,饿了两天。他被拖出来的时候,从靴筒里摸出一把短刀,朝最近的铳手扑。
铳手退了一步,铳响,人倒在垛上,血渗进皮子,黑了一片。
周铮让人把罗刹守头目的首级斩下来,挂在木牌旁边的杆子上,挂了三天,让过往的船都看见。
城上的炮剩六门,三门搬上铁皮船,三门留在城里。炮是罗刹的,炮身比宁军的短,口大,装药多,打得近,打不远。
窄口的礁石上重新垒了台,抬一门炮上去,炮口对着江心。江里过的船,先过这一关。
礁石上还留着那天的痕。石头崩了几块,崩口是新的。被打穿的那条划子捞上来搁在滩上,船帮豁着一道口,豁口比人的胳膊还粗。
窄口那一仗,罗刹在崖上架了三杆排枪,一放一大片。宁军的炮压上去,头一炮把崖上的架子掀了,崖下的人伤的伤,跑的跑。
后头两杆排枪没来得及放第二响,守崖的三个死在崖上,尸首到收城那天才埋。
崖下的水里沉着一条被炮打沉的敌船,船底朝天,露着半边,潮落的时候能看见船帮上的破口。
城里城外的死人,拢共三百来口。罗刹死的多,辫子兵死的少,图勒把他的人带走了大半。
审的是图勒手底下的一个把总,姓王,辽东人,跟着清军出的关。他被押上来,跪着,先说要降。
西边是什么。周铮问。
一口大水。姓王的把总说,水那边有大城,比这座大十倍。城里有官,姓什么我记不住,只听说叫西边的官。
船,一年来几趟。
一趟。化冻来,封江走。
今年呢。
今年不一样。他说,木城没了,三姓丢了,都有人往西边递话。递话的船,比往年早走了一个多月。
周铮没接话。他让人把话记下来,写在纸上,和城里搜出的那张图放在一处。
西边的官,带的是什么船。
大船。姓王的说,船比这条江宽,装的是洋炮,炮子一颗有脑袋大。
他们的船到窄口,进不来。他又说,要走,就走陆路。
这一节问完,天就黑了。
第二天,周铮把城交给徐阶之。他留三十个人,两门炮,还有巴音部的人。窄口外头留一条划子看着,江里过往的船,先报,再放。
铁皮船上的人分作两处,一半随他南下,一半留在城里。城里的粮够吃半年,皮子堆了半间屋,火器清出来二十来杆,都是罗刹的。
城里的铁也多。有罗刹打铳用的铁条,有补船的马钉,还有几箱子铜片,铜片上打着眼,是缝甲用的。周铮让人把铜和铁分开放,铁留给徐阶之,铜搬上船。
江上分卡设在三姓下游二十里的一个河湾,那里江面宽,船好停。分卡三个人,一条船,一面旗,管的是过往船的照和旗。
三姓往上,江边还有几个屯子,都是罗刹设的。屯子里的人跑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见了宁军的船,站在岸边看,不敢动。徐阶之让人喊话,说是宁军,不掳人。
守窄口,还是守三姓。徐阶之问。
都守。周铮说,窄口是门,三姓是家。门丢了,家就没了。
被掠的关外人分开走。有几个愿跟宁军南下,有几个要回老家。徐阶之记了名,发了干粮,让他们搭三姓的货船走。
巴音部的人要回山里。临走,巴音来跟周铮道别。
江上的事,往后你管。周铮说,有陌生的船,先报。
报给谁。
报给三姓。周铮说,三姓有船,船上有我的人。
巴音点头,带人走了。他走的时候,把礁石上那道部族猎道的图重新画了一张,留给徐阶之。
渠口那边,周铮又去看了一回。渠水浅,落潮的时候能看见底,底上是一层碎石。图勒那只箱子沉不下去,是顺着水漂走的。
徐阶之派人沿渠走了十里,走不通,回来报说渠里有岔,岔里塞着石。
夜里,江面上出了事。
上游下来一条小船,不点灯,也不靠岸,顺着江心漂。礁石上的铳手喊了两声,船不应,要往下溜。
铳手放了一排,船上有东西落水,船顺着水漂下去了,没追上。
第二天早上,滩上捡着一块木板。板是新的,上头刻着罗刹的字,字旁边还刻了一个记号。
记号是一只船,船上两面帆。周铮在城里那张图上见过同样的记号,画在最上头那座大城的边上。
西边的人,动身了。徐阶之说。
周铮把那块板翻过来,看背面。背面刻着几个罗刹字,巴音找来的人认了半天,说那是。
周铮把板收起来。他站在滩上,往上游看。江面上一层薄雾,雾里没有船影。
不等开春。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