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个人从礁石背风处下水,谁也没点灯,桨抱在怀里。
巴音在前。他们沿水湾西岸的苇子往山根摸,船不划,人在水里走,水没到胸口,只把脑袋露在外头。
铳用油布裹了,顶在头上,怕叫水打湿了药。
周铮站在礁石上看。那五个黑影走不上十步,就化进雾里。
前头敲锣。他说。
敲到几时。郝摇旗问。他手里捏着火绳,火绳头的火星一明一暗。
敲到本王这边动手。周铮说。他拿刀鞘在礁石上磕了一下。
郝摇旗点了二十个铳手,分两条划子,摸到水湾口外。到了地方不下船,只把铳口对着城头放。放一排,退一箭地,再放一排。
城上的灯全活了。垛口后头站起一片人影。城门两侧的炮转过来对着水湾口,一炮一炮地打,打在划子周围,水柱一根接一根立起来。
划子不进炮的射程,撩一阵就退。城上的炮追着划子打,炮口越打越往水湾口偏。
城头上的眼睛,全跟着划子走了,没人朝山这边看。
雾里那五个人上了岸。巴音走在头里,脚下踩的是石头缝。石缝窄,人得侧着身子过,手抠着石棱,一步一挪。
爬到半山,他停住,回头数人,四个,一个不少。
再往上走两箭地,就是那个道口。石头垒了半截,一丈来高,上头长着干草。草被雾打湿了,攥一把能捏出水。
巴音把铳交给身边的人。五个人把石头一块一块往外扒。石头是干的,没砌浆,扒一块落一块。
响声闷,落在地上被草接住,没传出去多远。
扒到后半夜,口子扒开了,人弓着腰,能钻过去。
口子那边是城里的马厩。厩后头一片黑,几匹马低头站着,听见响动,喷了口气。
城墙根下有几间矮屋,屋里透出一点光。屋门口拴着一串人,绳子缠在木桩上,人都蹲着,脑袋垂着。
城墙上的守兵没剩几个,都朝水湾口那边看,没人回头。
巴音退回口子这边,朝山下挥手。山下礁石上有人看见,回了三下。
周铮在礁石上等到三更。他把刀抽出半截,又插回去。他点了三十个人,分作三路。
一路跟巴音的口子进城,从马厩后头往城门摸。一路贴着水湾西岸的苇子,摸到城门根下。一路留在划子上,等门一开就冲。
门闩是铁的,还是木的。他问徐阶之。
木的,外头包一层铁皮。徐阶之说,里头一根横闩,得两个人抬。
里头的人不开,外头推不动。
里头有人。徐阶之说,城里的汉人白天在城根下干活,夜里锁在屋里。
周铮看向城根下那几间矮屋。屋里的光还亮着。
告诉他们,门开一条缝,就够了。
进城的那一路摸到矮屋后头。屋门口守着一个罗刹兵,抱着铳打盹。
巴音从后头过去,捂住嘴,一刀割了喉咙。人倒下去,压在草上,没出声。
屋里的人听见动静,缩成一团。巴音扒着门缝说汉话,说宁军进城了。
谁会开门。他隔着门缝问里头,声音放得很低。
屋里静了一息,绳子响了两下,没人吭声。
我会。一个声音说,抖着,从屋角挪出来。
门开了一条缝,出来一个汉子,五十来岁,胳膊粗,手上一层黑。他说他是打铁的,城门的闩他修过。
闩底下有活扣。打铁的汉子说,我修的,抠开就成。两个人能抬。
打铁的汉子先摸到门后头。他蹲下去,手在闩底下摸了一阵,摸到那个活扣,一抠,横闩落了半寸。他朝外头低着嗓子喊,说好了。
外头两个人搭上手,抬横闩。闩沉,抬到半尺,门缝开了。
门缝一开,划子上的人就动了。人涌进城门,进城就散开,占了两边墙根。
城头上的守兵这才听见底下有响动。有人往下看,看见底下黑压压一片,喊了一声。
铳声响了。墙根下的铳手对着城头放了一排,铅子打在垛口上,石屑往下蹦。
城门两侧的炮原本对着水湾,这会儿转不过来。炮手被墙根下的铳手一排打下去,趴在炮身上。
周铮进了城。他走得不快,刀提在手里,刀身贴着腿。他往城当中那间石屋去。
红胡子从城墙上下来。他带了十几个人,都是高个子,皮袄外头勒着宽带,手里拿长刀。他们从马道上冲下来,撞上墙根下的铳手。
铳手放了一排。前排的罗刹倒了三个,后头的踩着人往前压。
顶住。郝摇旗喊,把刀往地上一顿。
近了身,长刀比铳快。两个铳手来不及装药,被刀劈翻。
周铮迎上去。他不喊,脚下错开一步,等红胡子的刀到了跟前,侧身让过,刀从下往上撩,斩在红胡子的手腕上。红胡子的刀脱手,飞出去,插进土里。
红胡子退了一步,从皮袄里摸出一把短铳。
周铮没给他抬铳的空。刀横过去,刀背磕在铳管上,短铳掉地走了火,铅子打进土里。
红胡子转身要跑。周铮追上去,一刀从背后进去。
红胡子扑在土里,胡子压在泥上,红的一片,慢慢洇开。
城后的马厩那边起了一阵响。巴音带的人往城后追,追到城墙根,看见一条暗渠。渠口开在石墙下头,水从渠里出来,往西淌。
图勒的人正往渠里钻。前头两个已经下去了,水没到腰。图勒在渠口,身后两个兵抬着一只箱子。
箱子沉,抬的人脚下打滑。图勒回头看了一眼城里,看见周铮站在马道上。
两个人隔着半城的火,对了一眼,谁也没说话。
图勒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,就着旁边的火点着了。纸烧起来,他撒手,纸灰飘在风里。
他钻进渠里。抬箱子的两个兵把箱子推下水,箱子浮起来,跟着图勒往渠里去。
抬箱子的两个兵也下了渠,弯着腰往里走,上头只剩两个脑袋。水从渠里往西淌,渠口的水面晃了几下,又平了。
周铮追到渠口,伏在渠沿上,往下看。
追不追。郝摇旗问,手里的刀往渠口那边指。
渠窄,只容一个人下去,水急。
渠里黑。周铮说,这会儿下去,是给他们垫背。
他站在渠口,看水里的影子往西去,一点一点没了。
追不上。郝摇旗说,会水的没几个,渠里黑。
记着这条渠。周铮说。他拿刀尖在渠口的石头上刻了一道。
城里的响动到天亮才停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城里的火只剩几处冒烟。街上横着死人,横七竖八,罗刹的、辫子兵的,都有。
红胡子的人死的死,降的降。有几个往山上跑,被巴音带的人从石头缝里撵回来。
城里清了。郝摇旗说,把刀在鞋底上蹭了两下。
城墙根下那串人还拴在木桩上。郝摇旗让人把绳解了。解开的一个个站不住,靠着墙往下坐。
里头有从关外掠来的,有江上的渔户,还有几个部族的人,头发剃了一半。
打铁的汉子站在人堆里,看着城墙上那面旗被扯下来,踩在脚底下。他没说话,只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回。
周铮进了城当中那间石屋。屋里比外头暗。
屋是石头垒的,一门一窗。屋里一张长桌,桌上一盏灯,烧完了。桌上摊着几张纸,压着一块铁。
纸上写的是字,一半是罗刹的字,一半是汉文。汉文那一半写的是收皮子的数,一张一张,写了几十行。最后一行写着一个名字,墨比别处重,戳到了纸背。
周铮把纸拿起来,就着窗外的亮看。那一行写的是西边的官,名字边上压着一枚印。印上一个字,横平竖直,认不出是哪一处的字。
这是谁的印。他问徐阶之,把纸往灯边挪了挪。
认不得。徐阶之说,罗刹的字我认几个,这个不是。
留着。周铮把纸折起来,收进怀里。
他又在桌上翻了一阵,翻出一本册子。册子后头几页粘在一处,撕开,里头夹着一张图。
图上画的是一条江。江从山里出来,往北,一线一线画到纸边,江口那儿点着几个小点。
江边画着几座城,一座比一座大。最大的一座画在纸的最上头,城墙外头还画着水。
周铮把图摊在桌上,叫徐阶之和巴音过来。
上头几座城。徐阶之说。他拿指头在图上点。
最上头那座,最大。周铮说。
三个人在灯下看那张图,看了半天,谁也没说话。
这座城有多大。周铮问。
巴音摇头。他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。
周铮把图卷起来,走到屋外。江上的雾散了,日头出来,照在城墙上。城墙上的铳眼一个挨一个,齐齐地对着江。
他往西看。西边是山,山那边还是山。
图勒往西去了。徐阶之说。
让他去。周铮说,他说西边的人秋天到。
他停了一下,把手里的图卷紧了些。
还有一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