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,水湾里的船出来了。
守了一夜的铳手刚换班。礁石后头的人正就着凉水啃干粮,听见水响,抬头看。
水湾口的船分开一条缝,缝里挤出三条船,往礁石这边来。船头架着铳,人伏在舷后头,桨收着,靠水溜过来。后头还跟着几条,散开,占了水面。
来了。郝摇旗说。他把干粮一丢,蹲到礁石后头,把铳手分作两路。
礁石上的炮先别响。周铮说,放到百步。
三条船溜到百步,前头那条先放铳。铅子打在水面上,噗噗,离礁石还差一截。罗刹的铳射得近,隔远了打不着,非得凑到跟前。
礁石后头藏着六条划子。划子从礁石两侧绕出去,绕到敌船的侧后。石头挡着,罗刹的铳打过来,尽打在石头上。
他说。礁石上的炮手把火绳按下去。
礁石上两门炮响了。头一条船中了炮,船腰裂开,往一边歪,桅倒了,砸进水里。
划子上的铳手压上去,一排枪,船上的罗刹倒下去一半。剩下的往水里跳,有一半没上来。
后头两条船调头。一条走脱,一条撞上礁石,船帮碎开。
船上的人跳水上岸,脚陷进泥里,被铳手按在苇子里。岸上的苇子倒了一片,压出几道痕。
城上的炮响了。三炮,打过江心,落在礁石南边,激起三柱水,溅湿了礁石上的人。
退回来。周铮招手。
划子退回礁石后头。城上的炮又打了两轮,打在礁石上,石头崩了几块,碎屑蹦到划子里。铳手缩在石缝后头,等炮停了,才出来收拾划子。
一条划子被打穿,浮不起来。两个铳手把泡湿的火药倒进水里,把铳拆开,一件一件搬上礁石。
水里还漂着碎的船板、断桨,顺着水往礁石这边涌,撞在石头上,撞散了,又往下漂走。
打到晌午,城上的炮停了。太阳照在石墙上,把墙照得发白。垛口后头换了人。
城上下来的人抬着两副担架,往城后头去。担架上的人不动,盖着草席。城头上守着的人没换,还伏在垛口后头,铳口对着礁石。
新上来的一个人个子高,胡子是红的,垂到胸口,穿一件黑皮袄,皮袄外头勒着一条宽带。他站在垛口后头比旁人高出一头,往江面上看,看了一阵,抬了抬手。
通译的声音顺着水飘过来,一个字一个字。
那声音隔了半里,飘过来,还是听得清。礁石上的人都抬起头,往城头看。
红胡子问,你们是谁的船。
北边来的。徐阶之喊回去。
北边来的船,走北边去。通译喊,这儿是红胡子的江。
这条江不姓红。周铮说。
红胡子笑了一声,笑声粗。他没回话,只往旁边让了半步。
红胡子旁边站着一个人,穿的跟罗刹不一样。头上剃了半边,脑后垂一根辫子,身上是青布短褂,裤脚扎得高。那人往前走一步,扶住垛口,往礁石这边看。
阿四先认出来。他往礁石后头缩了半步,把话说给周铮听。
辫子兵。他说,衣裳是清的。
那人开口,说的是汉话,一个字一个字,咬得清楚。
他说话的调子跟罗刹不一样,跟江上的汉人也不一样,是从关外带下来的。礁石上的人一听就知道,这是个跟着清军过了关的。
周铮。他说,别来无恙。
周铮站在礁石上,看着那个人。两个人隔着半里水面,一个在城头,一个在石上。
图勒。周铮握着刀柄的手,紧了一分。
白河滩那一仗,本部记着。图勒说,你的人追了本部三天三夜。
本王没追你。周铮说,是你自己跑的。
跑得远,才活到今天。图勒说。他往身后那座城指了指,这城,我管粮,也管纸。
木城那张纸,本王看过。周铮说,三姓已下,可收皮子。开春水化,顺江而下。
那是给木城写的。图勒说,木城没了。往后的纸,往西边写。
往西边写什么。
西边的大人秋天到。图勒说,带的是洋炮,比你这几条划子上的炮重十倍。你这贼船,进得来,出不去。
周铮没接话。他让人把礁石上的火药再搬远些,别叫城上的炮点着。
你把旗留下,把照也留下。图勒又说,本部替你说话,留你一条船回去。西边的人到的时候,你早该走了。
本王的旗,不给人。周铮说。
那就等着沉在江里。图勒说。
他退回垛口后头,人影没了。红胡子在墙上又站了一阵,看礁石这边,也走了。
城墙上没了人。那面镜子还挂在杆子上,慢慢转,光扫过江面,一息一转,像是盯着水湾口。
城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城墙根下的矮屋里也有人走动,是干活的人回来了,被绳子一串串牵着。
天快黑的时候,周铮把几个人叫到礁石背风的一面。
城上的炮,数清了。他说,垛口后头六门,城角两门,一共八门。炮口都对着水湾,背着城后的山。
城墙两丈。徐阶之说,石头垒的,没有缝,炮子打上去,弹开。
火也烧不着。撞门更不成,城门包着铁。
那就别打墙。周铮说。
他看向巴音。
巴音蹲在礁石上,拿一根树枝,在潮泥上画。他画的是城后那座石山。山背后有一条沟,沟底往上,有一条凿出来的道,是部族的猎人从前走的,走的是石头缝。
这条道通到城后头。巴音说,石头城修城的时候,把道口堵了半截,垒了石头。石头是干的,没砌浆,上头还长着草。
堵得多厚。周铮问。
一丈。巴音说,五个人,半夜能扒开。扒开的口子,通到城里的马厩后头。
周铮在潮泥上看那条道,看了半天。他让人取纸,把道和城画下来,画完,又拿指头在城后头虚点了几回。
城里的汉人,多少。他问。
数不清。巴音说,关在城里的,种地的、打铁的、撑船的,都是抓来的。夜里锁在屋,白天干活。
清军的人在城里,住在哪儿。
城当中一间屋。巴音说,石头墙,一个人住,门口有人守。
周铮把纸折起来,收进袖子里。他让人把巴音画的图抄了两份,一份交给郝摇旗,一份自己留着。
入夜,水湾里起了雾。雾从西边过来,把水面盖住,城上的灯隔着雾,只剩一点一点黄。石头城西头的水面上,有一条船动了。
船不点灯,从城下一个暗渠里出来,顺着水湾西岸走,往西去了。桨划得慢,水声很轻。
曾船主先看见的。
跑了一条。他说。
往西。徐阶之说。他往那条船的影子上指了指。
周铮站在礁石上,看着那条船的影子,一点一点没进雾里。
去报信的。郝摇旗握着刀,让它跑?
追不上。他说。雾太厚,铳够不着。
他蹲下去,看着巴音画在潮泥上的那条道。潮泥干了,道还在,一道浅沟,从山背后绕到城根。他拿树枝在道口上画了一横。
西边的人秋天到。他说。
他把树枝折成两截,插在潮泥上,一截对着城,一截对着那条道。
三天。周铮说,三天,把城拿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