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,湾外起了火。火光把湾口的石壁照出一层红。
周铮是在水道里看见那火的。水道两壁夹着,顶上只留一条缝,缝里透出一点暗红,像天没亮就先红了。
曾船主停了桨,说火不在湾里,在湾外,看那亮处,离铁皮船不远。
快撑。周铮把篙往船板上一顿。
船出了缝,风一吹,一股火味扑上脸。火味里头混着焦油和松脂的气味。
湾外那一片水上,宁军的船本只有两条。一条铁皮船泊在里侧,一条双桅船泊在外侧。
火起在双桅船那一头。红光照到铁皮船的船帮上,把船帮上那几盏灯比得发黄。
湾里静,湾外的风却有声音。风从双桅船那边过来,带着烧帆的糊味,一阵一阵,忽大忽小。
湾外的水面上,那条双桅船烧得正旺。船身压得很低,桅烧断了,帆垂在水里,火贴着水皮烧。
双桅船边上还泊着一条船,烧得只剩骨架。那是撞上来的。
撞上来的那条船比双桅船小,船头是空的,只有一个舱。舱口朝外,里头的柴草烧成了炭,一块一块塌下去,火星子顺着水漂。
周铮让曾船主把船直往铁皮船划,别绕湾口。
铁皮船离得近些,船帮上挂着灯,甲板上人影跑动。船上的铳手排成一列,铳口朝着水,一声一声地响。
后半夜的风是从南边来的,顺着,稳。来船借的就是这股风,帆压得低,桨收了,从下风口一路贴过来,到跟前才被人看见。
铁皮船上的铳手分两班睡。头一枪响的时候,另一班从舱里爬起来,光着脚,刀都没顾上系,抓着铳往船帮上跑。
周铮上了铁皮船。大副迎上来,脸上一道血口子,血从鬓角淌到下巴。
他说,来船先过来两条,都是旧船,舱里装满柴草,浇了油。一条撞双桅,一条撞铁皮船,撞偏了,从船头擦过去。
人呢。周铮把话问得很急。
三条船载人,贴在铁皮船右边。大副说,刚才想跳帮,铳压住了一回。
周铮走到船帮边往下看。铁皮船的右边泊着三条,船身挤在一处,船头对着铁皮船的船腰。船上的人蹲着,手里拿着钩竿和刀。
哪一条。周铮顺着大副的手看过去。
大副指了中间那一条。那一条比另外两条新,船头站着一个穿灰的,戴斗笠。
那是谁。周铮把身子伏低,贴着船帮看。
喊过话。大副说,他喊的是,让殿下把账和印交出来,船放你们走。
对面那个人喊话的时候,海面上很静。他喊的是闽地的话,尾音拖得长,一句拆成三句喊。他喊了三遍,铁皮船上没人应。
双桅船保不住了?周铮往那边看了一眼。
保不住。大副说,船头烧穿了,人先撤了。
撤到哪儿。
铁皮船上。拢共三十来个,伤号五个。
伤号先上药。周铮说,船可以不要,人得留下。
周铮把两边看了一遍。来船五条,宁军的船还剩一条半。
打下去,铁皮船能保,双桅船保不住。他要的是保住一条,不是两边都赔进去。
大副带人去了船头。两条粗缆被砍断,双桅船慢慢漂出去,漂到半里外,火还在烧。
铁皮船起了两锚里的一个,船头慢慢转。撞角对着右边那三条船。
那三条船看铁皮船动,慌忙解缆。两条退开了,中间那条没退,船上的人举着钩竿。
那两条退开的船也没走远,退到二十丈外就停住,船头一转,又对着铁皮船。它们等的是中间那条撞上去的时机。
铁皮船的撞角顶上去了,铁壳磕在木帮上,闷响一声。
一下,中间那条船的船腰破了。船往一边歪,水里翻起一片白。船上的人往水里跳。
铁皮船上的铳手换了火药,又一排打过去。跳在水里的人往下沉,沉下去又浮起来,水面上浮着七八个人头。
斗笠那个人没有跳。他从船头翻上铁皮船,身后跟着七八个人。
甲板上短兵相接。铳放不响,压得太近,只能拿刀。
郝摇旗从船尾过来,一刀劈翻最前头那个。第二个人扑上来,他用肩膀顶住,把人也顶下了船。
周铮站在舵楼边上。他没动,等斗笠那个人冲到跟前。
那个人手里提着一口箱子,另一只手拿着一把短刀。
那口箱子是樟木的,四角包铜,锁被砸开过。箱盖缝里塞着布条,怕里头的印磕碰。
他冲到三步远,周铮往前一步,把身边铳手的刀抽了过来。
短刀劈下来,周铮侧身,刀背砸在他的手腕上。
箱子落在地上,盖子弹开,里头的木块滚出来两块。
那人的刀掉了。他往后退,退到船帮边。船帮外头是水,水里浮着从那条破船上跳下去的人。
周铮从斗笠下头认出了那张脸。平户那一回,这个人从后巷上船跑了,带走了一口箱子。那时候箱子还是满的。
本王认得你。周铮把刀尖压在他胸口。
那个人没答。他往水里看。
周铮没让他跳。一刀捅在他的肩上,他倒在甲板上。
郝摇旗把跳帮上来的人清完,甲板上安静下来。他站在船舷边喘气,刀刃上挂着血,他拿靴底在甲板上蹭了两下。
五条船。郝摇旗说,来的都是有准备的。
谁派的。
斗笠那个。
来船五条,郝摇旗从船尾过来,两条是火船,三条载人。火船是旧的,载人的那三条,船帮都包了铁皮。
他知道我们几条船,周铮说,也知道双桅船泊在外头。这个人跟了我们不止一天。
周铮蹲下去,把那口箱子翻过来。
里头的东西倒出来,铺了半张甲板。
是印。几十块印,有大的有小的,铺了半张甲板。
有木的,有铜的。有理海司的印,有闽中的印,有红毛那种圈形的印。
还有一块,刻的是江户的关印,印面上一道细纹。
周铮蹲下去,把那块关印捡起来。印上沾着木屑,是刚刻好没多久的。
江户的关印是铜的,比别的印重。印背刻着关的记号,印面是一行字,字口很新,边上还带着刀痕。刻这块印的人,见过真印。
大副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一下白了,往后退了半步。
这块,周铮把印举起来给大副看,也是他刻的。
箱子底下还有一块。那块只刻了一半,刻的是一个圈,圈里头是空的。
周铮把那块半成的印掂了掂,圈里是空的,还没落刀。
印都在这儿。郝摇旗把箱子踢了踢,人怎么处置。
先搁着。周铮说,天亮以后,这箱子有用。
湾口那边,江户的巡船排成一条线,灯亮着,人站在船头看这边。从头到尾,一炮没放。
这边的火照过去,把巡船的桅照得通红。船上的人站着,从起火站到火灭,船没挪一步。
江户的船从头看到尾,没有插手。这一场是闽中与宁军的事,江户的规矩是站在自家的口子上看。周铮要的,也是让他们看完。
躺在地上那个人喘着气。他肩上那个口子在淌血。
周铮在师爷跟前蹲下去,把手里的刀横在膝上。
往北那条船,周铮说,是给谁送的印。
那个人看着他,喘了两口气,才把话说完。
他说,往北那趟货,收的地方不用印,用印的东西他自己会做。
不用印,用什么。
那个人说,那地方缺的不是印,是路,是有人肯走的那条路。
说完这句,他就不动了,眼睛还睁着。
天亮的时候,海上的火才灭。双桅船烧剩一个架子,漂在水上,架子上的火在水面上照出一片光。
铁皮船的船帮上沾了血,也沾了油。甲板上那几块印收进箱子,甲板用水冲了两遍,还是有一层黑。
双桅船上撤下来的三十来个人挤在铁皮船的舱里。舱不大,人挨着人,伤号放在舱口,风能吹着的地方。
往北那条路,郝摇旗问,还追不追。
不追。周铮说,先让江户看看这箱东西。
周铮让人把那口箱子抬进舱。他把那块江户的关印搁在案上,看了一会儿。
他说,天亮之后再进一次关。这一回带的东西,不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