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里的院子比外头看着阔,地上铺的是青石,石缝里没有草。
院子四边是屋,屋的檐压得很低。檐下站着人,一色的黑衣,没有一个出声。
院里的人分两处。一处靠门,是关兵,腰上挎刀;一处靠墙,是关里的杂役,手里拿着扫帚和竹筐。两边的人不说话,只拿眼睛看周铮。
进堂之前,永井让周铮带的人留在院里。院里那二三十个黑衣人围成一个圈,刀都在鞘里,可刀柄是亮的,上过油。
周铮带来的那一把刀,插在滩上的石缝里,没人去动它。
周铮跟着永井往里走。走过两道门,第三道门前摆着一只铁炉,炉里烧着火,火上坐着水,有人往铜盆里倒水。
水汽把门框燎得发黑。一个关兵站在门边,手按在刀柄上。
第二道门后头是一排长屋,屋门都关着,门缝里透出灯光。走过的时候,门里头有人咳嗽,咳了一声就停住。
过了第三道门,是一间堂。堂不小,靠里的一面挂着一张竹帘,帘子垂到地。
帘上编着细纹。帘后头有影子,看得见坐着一个人,坐着不动,比站着的人矮半头。
帘子是新的,竹条上的青皮还没干。编的人在帘角留了一个结,结打在左边。周铮看的是那个结,不是帘后的人。
帘前摆着一张矮案,案上放着那本小册,是周铮递进来的那本。案旁还放着一只木盘,盘上盖着布。
永井让周铮在案前站住。他自己站在案侧。
堂里没有别的人。墙角立着一只木架,架上插着两把刀,都上了鞘。地上铺着席,席是新的,边角还卷着。
周铮数过,从滩到这座堂,一共过了七道门,门后头都有人。他要是谈崩了,这七道门就是七道墙。
堂外是一条长廊。廊子一边是墙,一边敞着,看得见关台。
台上那十六门炮排成一阵,炮口一律朝水。炮手站在炮后头,两班倒,炮刷搁在炮架上。周铮从廊里过的时候数了一遍,一门没少。
廊子尽头是一道门,门外头就是关台。周铮听见关台那边有响动,是有人在往上搬炮药,铁器碰石头,一声一声,不急。
帘后头的人先开口。话是江户的话,永井在边上译。
第一句译出来,问的是船。
两条。周铮答。
旗呢。
蓝底白圈,当中一个字。周铮说,这一面旗,本王先前的信上写照给关里看过。
帘后头的人没接这句。他问的是第二件,那六条船。
周铮让永井把册子翻开。永井一页一页翻,翻到那六笔,停住了。
六条船,周铮说,挂的是这一面旗。船不是本王的,旗也不是本王的,照也不是本王的。旗是买的,照是买的。
帘后头的人问,买的地方在哪儿。
平户。周铮答他,卖旗卖照的人叫洪东家。
帘后头的人问,洪东家是谁的人。
闽中。周铮说,闽中把旗和照当货卖,卖给本王的对头,也卖给江户湾里的船。红毛的照,闽中的照,本王的照,他都做。
堂里静了一下。
周铮又说了一句。他说卖出去一百面旗,就有一百条船挂着它做买卖。里头有几条,是劫船的,杀过人,抢过货。
本王的船在吕宋、在马六甲、在长崎,都见过这样的船。周铮说,甲板上淌过血,淌过一回又一回。
假旗的布是新的,真的那面缝过一道口子,口子上的线早磨破了。这两面旗放在一处,一看就分得出。
那一面真的旗,本王带了两年,旗上的口子是在长崎港外那一场挂破的。
周铮让永井把木盘上的布掀开。盘上是三样东西:一张假旗的拓样,一张假照的描样,还有一页纸。
假照的描样上,编号是照着真照描的。描到第三个字,笔断了一次,接上去的墨比前头的浅。徐阶之走前说过,描照的人手上有真照。
那页纸上是被墨涂过的三行字。
周铮把那页纸举起来。他说这三行是三个船名。
前年有三个人坐船去了巴达维亚,没回来。这三个名字,跟册子第一页的三个名字,笔画是一样的。
帘后头的人问,这三个名字跟江户有什么相干。
不相干。周铮答他,可这三行字后头,写的是马六甲。
帘后头的人不说话了。帘子底下透出一点影子,那影子动了一动,又静下去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问的是第三件。永井译出来的时候,声音放低了。
他问:北边来的船,什么时候离开这一片海。
周铮没有立刻答。
他站着,手垂在身侧。案上那盏灯的火苗往上抽了一下。
本王这趟来,就是为了这件事。周铮说,北边来的船,本王也想知道它去了哪儿。
殿下不知道。
不知道。周铮答,可本王知道它往北走,走的是同一条路。去年也走过一趟。
帘后头的人没接。
本王的船追不上它。周铮把话接下去,江户的船,追得上。
帘后头的人问,江户为什么要替殿下去追。
不是替本王。周铮说,它挂着本王的旗,在江户的湾里停过九天。它下一次来,挂的还是这面旗。
江户的关上那十六门炮,挡得住本王的船,挡不住挂本王旗的船。
这一句说完,堂里静了很久。
帘后头的人没有马上再开口。帘子底下那颗影子,手抬了一下,又落回去。堂里只有水汽从廊外飘进来,落到席上,一点一点。
帘后头的人再开口,语气没变。他问,殿下要立什么规矩。
周铮把要立的规矩说了三条。
铜可以来,但船到湾口要报。报的时候交照,照上写旗、写货、写炮位。旗只认对得上印的那一面。
别的旗,江户想认就认。周铮添了一句,本王不管。
帘后头的人问,认了这一面旗,江户得着什么。
得着一条干净的湾。周铮说,往后谁冒本王的旗在江户的湾里做买卖,本王替你打。
帘后头的人又静了一会儿。他问了一件事,永井译得比前头的都慢。
他说,去年秋天,也有一条挂着这面旗的船进过湾。船在湾里泊了九天,走的时候往北去了。
周铮问,往北是哪儿。
帘后头的人说,北边地方大,江户管不着。
周铮听得出这一句里头的推脱。江户管不着的地方,别人也管不着。那条船走的那条路,一头在江户湾,另一头在比江户更北的地方。
九天里,那条船卸了什么,装了什么。周铮问。
帘后头的人说,装的是铜,卸的是硝。
硝从哪儿来。
帘后头的人说,关里的册子上写的是闽中。
那条船在湾里的时候,谁上的岸,谁收的货,关里有没有记。周铮又问。
帘后头的人没有立刻答。
隔了一会儿,他说关里有记。可要看记,得拿一样东西换。
周铮问换什么。
帘后头的人说,江户要一张真的照。往后有外船进湾,江户照着它比。
照可以给。周铮答得很快,照上写炮位,写旗,写货。
江户照着比的时候,一艘一艘数。数对不上的,不许进。
帘后头的人说,好。
这句话译出来,永井往案后退了半步。他退的时候,脚下蹭了一下青石。
江户封湾,是开春以后的事。湾口的新墙、关台上的新炮、栈桥上的新桩,都是这几个月里赶出来的,赶得急,墙上的灰还没干透。
关里的人也换了。上回宁军来的时候,守台的是本地兵,这一回全是别处调下来的,脸生,话也生。这批人守台,不是守长崎,是守江户的湾。
周铮进来的时候就想清楚了。谈崩了,湾口那一场就得打。两条船对十六门炮,进去了,一条都出不来。
他还是进来了。江户的湾封着,他的船进不来;可江户的关,他进得来。封湾封的是船,封不住一条小船,也封不住一句当面的话。
他带进关的只有一张嘴,刀留在了滩上。
说到这儿,堂外忽然有了动静。脚步很急,走到门口停住。
永井出去了一趟。他回来的时候,脸色跟出去的时候不一样了。
湾外来了船。他说。
什么船。周铮问。
永井说,挂了蓝底白圈的旗。
几条。
永井说,不止一条。
周铮站着没动。他看的是那张竹帘。帘后头的人也没再说话,影子还坐在原处。
进湾了没有。周铮问。
永井说,没有。船泊在湾外,泊着不动。
周铮问他,那几条船上有多少门炮。永井说看不清,只见船帮压得很低,装了不少东西。
堂外又响了一阵脚步,比刚才的乱。有两个人在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屋角那盏灯的火苗跟着矮下去。
关里的灯一盏一盏点了起来,从廊子那头排到这头。周铮从廊里往外看,天已经黑了。他在关里待了一个白天。
周铮转身往门外走。他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竹帘。
帘后头的人坐着没动。帘子底下那道影子,还是先前那个姿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