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船从双桅船后头解下来的时候,雾已经起了。
船是双桅船上最小的一条,平底,坐得下十个人。船上不点灯,桨上裹着布,入水不响。
周铮先上船。郝摇旗跟着上来,腰上插刀,身后带六个铳手。
铳拿布裹着,扛在肩上。六个人腰上的刀都插在外头,刃朝里。
曾船主撑船。动身之前,他把两条大船的守船话交代给了大副。铁皮船和双桅船的炮口都没盖衣,一直对着湾口。
郝摇旗说殿下不该去。一条小船钻人家的水道,万一里头出了事,船上的人连个回话的都没有。
要紧的话,本王得自己说。周铮说。
话让曾船主带。
他带不动。周铮把话接过来,进关要谈的是旗,是照,是铜走哪条路。这些,得当着上样的面说。
郝摇旗说,那就多带铳。
带铳进关,谈不成。周铮答他,进门的人越少,门开得越宽。
郝摇旗不说了。他把六个铳手分了两拨,一拨在前,一拨在后。他自己坐船尾,背对着周铮。
曾船主问,进道的时候要是碰上江户的巡船,打不打。
不打。周铮说,江户放进来的船,江户自己心里有数。
那要是碰上的不是江户呢。
那就打。
小船离了大船,桨一入水,大船的影子就在雾里淡了下去。桨声很轻,周铮听着还是觉得响。他坐在船上,手按着舷边,舷是湿的。
船往西南走。湾外的水面宽,雾贴着水,看不见岸。
曾船主不照着灯走,照着水色走。浅的地方水发黄,深的地方水发黑,中间一条颜色最深的,那是船的槽。
上回在这片水上守过几夜。那时候守的是这条水道的口子,等一条船从里头出来。他等到了韩五。
这一回,他要自己进去。
雾里还有别的船的声音。远处有人划桨,划一下,停很久,听不真切。郝摇旗把身子压低,让铳手都别动。
天快亮的时候,前头起了两片黑影。曾船主说到了。
口子在两片石壁中间。石壁从水上一直立到高处,中间只留一条缝。从湾外看,这两片石壁像是合在一处的,看不出有缝。
石壁上有几处破口,破口上挂着旧缆,缆头垂在水里。曾船主说,这些缆是有人从外头甩上来的,甩上去就不管了。
上回在这片水上,宁军放过一条火船。火船撞上去,把那条挂假旗的船撞裂了帮。
甲板上死了七个,血顺着板缝淌了一夜。江户的巡船在边上看着,一炮没放。
要不是上回在这片水上守过几夜,曾船主说他找不着这个口子。
他把长篙插进水里,看篙上的记号。潮一寸一寸地涨。涨到第三道记号,他说,能进了。
潮涨得很慢。周铮坐在船头,看水线一寸一寸爬上石壁。石壁上有旧水痕,一道一道,高的地方比今夜的水位高出两尺。
大潮的日子,水能涨到那上头。曾船主说。
那就等大潮。周铮答。
大潮在后日。
等不得后日。
船进缝的时候,两边石壁擦着船帮。缝顶上的天是一条白线,越往里越窄。
道里没有风。水面平得像死水,映着顶上那条白线,一动不动。
曾船主在后头撑篙,撑一下,船往前挪半尺。周铮在船头,另拿一根篙,探前头的水。
道里冷。石壁上的水气凝在船帮上,摸一把,一手湿。周铮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。
走了半里,篙头碰到了东西。不是石头。曾船主把篙往下按,按不动,是一根桩。
桩是新打的,桩头削得尖。道里打了一排,从这头排到那头。
曾船主数了数桩,说打了不下三十根。他说打这些桩,得多少人、多少天。江户在这条道上花的功夫,不比在湾口立的台少。
谁打的。郝摇旗在后头问。
江户自己。曾船主说。
江户打桩,拦自己。
拦外头的人。周铮说,这些桩是给不认得这条道的船打的。
这些桩要是拿铁索连起来,一条船也过不去。曾船主说。
今夜没连。周铮答了一句。
再往里,石壁上挂着一截铁链。链子两头穿在石孔里,垂在水里,没拉起来。
船过那截链子的时候,链环擦着船帮,响了一声。曾船主把船往边上拨开半尺。
周铮看着那截链子。链子在水里泡得发黑,可链环上的断口是亮的,是新近才换上的。
链子也是新的。周铮往石壁上抬了抬下巴。
环上没锈。曾船主说。
换链子的时候,他们想着总有一天有船要走这条道。
到中段,水更浅了。船底擦着石底,擦得吱吱响。
曾船主说不能再划。他让两个水手下水,水没过胸口。两个人踩着石底,把船一点一点往前推。
道里安静得能听见水从人身上往下淌的声音。六个铳手坐在船上,谁也不说话。有一个年轻的把手放在裹铳的布上,一直没拿开。
这一条道走进来,走的是江户的门口。要是江户反口,口子一围,这条小船就是一只瓮里的东西。
周铮想得到这一层。他还是来了。
周铮站在船头,看前头那条白线一点点变宽。
两年前信船进江户湾,画的第四张图上,没有这条道。图上只有一片石山,石山后头是空白。
图上没有。周铮说,他们就没打算给外头的人画。
那殿下怎么知道有这条道。郝摇旗问。
信船进湾那回,有人在关后头看见过一条船出来。周铮说,那时候本王还不知道这条船走的是哪条路。
天亮的时候,船出了缝。前头是关的后墙。
近看那堵墙,比在湾外看时高得多。墙是白的,墙上开着一排小窗,窗后头有影子在动。周铮数了数,窗是九扇。
墙压在水上,墙根下是一片碎石滩。滩上站着人,人不多,二三十个,一律黑衣,腰上都挎着刀,刃朝外。
周铮抬头看关台。
关上那十六门炮排成一阵,炮口一门一门转了过来,正对着水道的出口。
永井站在台边上。他往下看,看那条小船从缝里出来,看了一会儿,才开口。
他说,殿下真走通了。
道上打了桩。周铮说。
永井说,桩是他上回走的时候打的。
链子也换了。周铮答他。
换了。永井说,换链子的意思,殿下明白。
本王明白。周铮说,链子拉起来,这条道就死了。
永井没接话。
曾船主把船靠上滩。周铮抬脚上岸。碎石硌脚,他走了一步,站住。
进关之前,关兵拦住了郝摇旗,指他腰上的刀。
刀留下。周铮看了那关兵一眼。
郝摇旗看了那关兵一眼,把刀解下来,插在自己脚边的石缝里。刀柄朝上,刃朝里。
回来再取。他说。
周铮往关里走。他走的是滩上那条碎石道,道两边站着黑衣的人,一个也不出声,腰上的刀都在鞘里,刀柄朝外。
走出十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关台上那十六门炮的炮口,还对着水道那道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