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口箱子摆在案上,箱盖开着,几十块印码成三摞。
天亮以后,周铮又进了一次关。这一回走的是那条水道。
江户的巡船在前头引路,船过暗桩的时候,走的是桩与桩中间那一道。
进了关,还是那间堂,还是那张竹帘。帘后头的影子还是坐着,没换姿势。
堂里的东西跟昨天一样。席还是那张席,案还是那张案,案上那本册子还摊在原来的地方,页码没动。
周铮让永井把箱子抬进来,搁在案上。他把那块江户的关印取出来,摆在案面当中。
帘后头的人先是没出声。
过了一会儿,他让人把帘子挑开一角。一个书役从帘后伸出手,把那块印拿了进去。
堂里静了很久。静的时候,能听见廊外有人走动,脚步放得很轻,走过门口就停一停,再走。
印送出来的时候,印面上多了一小块湿痕,是手汗。周铮没去擦。
帘后头的人再开口,永井译得比前头都慢。他问,这块印是从哪儿来的。
昨儿后半夜,湾外有人放火。周铮把箱子往案当中推了推,烧了本王一条船,三十来个人挤在剩的那一条船上。放火的人本王拿了,他挎着这口箱子。
昨儿夜里那一场,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火船从下风头贴上来,撞在双桅船上,火顺着桅往上爬,帆烧成了灰。师爷的人跳帮,拔刀就砍,倒在甲板上的有七八个。
这一场宁军也死了人。铁皮船的船帮上留了七八道刀痕,甲板刷了三遍,板缝里还是黑的。伤号都在舱里养着。
帘后头的人问,那个人呢。
死了。周铮答。
帘后头的人没再问。帘子底下那颗影子,往后退了半寸。
周铮又说,本王今天来,是替关里带一句话。他刻江户的关印,刻的不止一块。他手上还有一块,没刻完。
没刻完的那一块是新的。周铮说,他想再刻一家。
帘后头的人问,刻的是哪一家。
本王不知道。周铮答他,可本王知道,他刻印的手艺是从平户学来的。平户的义学教认字,也教刻字。
帘后头的人没有接这句。
堂外的风从廊子里灌进来,把帘子吹得鼓了一下。帘后头的人坐着,帘子底下那颗影子,跟先前一样。
周铮把箱子里那几十块印一块一块拿出来,摆开。有理海司的,有闽中的,有红毛那种圈形的。
摆到最后一块,是江户的关印。那块假印边上有一道刀痕,是刻的时候落刀重了留下的。
这些印,周铮说,是拿来卖旗、卖照、卖别人的名头的。卖到最后,卖到江户头上。
帘后头的人问,殿下要什么。
本王要三条。周铮把三根手指立在案上,这三条,关里点了头,本王今天就出海湾。
周铮说了三条。头一条,湾口的炮撤一半。第二条,外船仍不许进湾,可挂着本王旗、照上对得上印的船,能在湾外三里报门。
第三条,江户立一个分卡,两边的人摆一张桌子。
帘后头的人问,江户得着什么。
得着本王的一整套照。周铮答他,照上有印样,有编号,有旗、货、炮位。哪一条船挂着这面旗进来,关里照着比,对不上的,不许进。
帘后头的人静了一会儿。他说,炮可以撤一半,分卡可以立。留人,不行。
那就留照。周铮说,本王的照,江户收一份,本王留一份。两边拿照一对,就知道哪一面旗是真的。
帘后头的人说,好。
还有一件。周铮说,假印进关以后,不许再出关。
这两个字译出来的时候,永井把手里的册子合上了。
江户把真关印盖在一张纸上,交给周铮。周铮收下了。他说,往后外港见照,先对印,再对编号,这一条,江户湾也一样。
那张纸,永井问,殿下是不是也要盖一份回去。
周铮答了一句,盖上本王的印,两边各存一份。
当天晌午,关上撤炮。
撤的是靠东那八门,是开春以后新添的。铁炮从台上抬下来,磕在石阶上,一声一声,传得满湾都听得见。
台上剩下八门,还是炮口朝外。
周铮站在滩上看。他数了两遍,一门一门数,数完了,才转身。
撤炮的时候,关里关外的人都来看。滩上站了两排人,一排是关里的兵,一排是江户湾里的船户。船户看的是台上,兵看的是周铮。
撤下来的八门炮,江户没有还给周铮,也没有当场毁掉。它们进了关,堆在关里一处空院里,炮口朝下。
那条撞上来的火船,半夜里破成了两半,一半沉在水里,一半烧成了焦炭,横在湾外的浅滩上。
师爷那口箱子,周铮留了一半,另一半交给关里。
两块江户的关印,一块真一块假,都摆在关里的案上。周铮说,这一块假的,留着比。
他把那块没刻完的印留在自己手里。印上那个圈,他想留着,等有一天刻它的人露头。
那箱子印怎么办。郝摇旗问。
留下。周铮把箱子搁在案上,往后谁再卖旗卖照,就把这一箱摆给他看。
那半成的印呢。郝摇旗把箱子盖上,又问了一句。
也留。周铮答他,那一块上头有个圈。圈里要刻的字,本王还没见着。
分卡立在滩东头一间空屋。屋不大,一间正屋,两间耳房。宁军留了三个人,江户派了两个书役。
两边的人共用一张桌子。周铮让人把理海司的照样钉在墙上,照样底下留了一行空,等着填编号。
空屋原先是存缆绳的,墙角还堆着半捆麻。林阿大带人把屋子扫了一遍,把桌子搬到窗底下,窗一开,能看见水道口。
永井没有走。他每天到分卡来一趟,看看照样,看看桌上的册子。他话不多,来的时候站着,走的时候点一下头。
江户湾封了这些日子,湾口那道新墙围着,外头的船一条也进不来。今日墙还在,台上那八门炮的炮眼,还对着水道。
湾口的炮撤了一半,湾里的船却多了。头一天就有三条唐船到湾外报门,两条挂的是闽中的旗,一条挂着本王的旗。
第三天,一条从长崎来的商船在湾外报门。船主捎来一封信,是徐阶之托人转了三个港带过来的。
信只有两页。
头一页写的是船。往北那条船出了平户,一路贴着岸走,中间在两处小港补过水和柴。它最后靠岸的地方,叫三姓。
第二页写的还是三姓。徐阶之查出来,三姓那个地方,不是今年头一回有船去。去年秋里也去过一趟,走的时候,船上多了一箱照。
信的最后一行,徐阶之写的是,三姓再往北,还有河。
周铮把那两页信看了两遍,看完,折起来。
他把信压在案上那块半成的印底下。
他走出分卡,往滩上去。滩上,铁皮船的船帮补好了,新板的颜色比旧板浅一截。曾船主说,风一顺,五七天就能出海湾。
铁皮船补了三块新板,桅换了一根。船上的人本来就不多,双桅船没了,多出来的三十来个人匀到铁皮船上,转个身都要侧着。
铁皮船只剩一条,够不够用。郝摇旗问。
周铮答他,往北不是去打,是去认路。
出海湾,往哪儿。郝摇旗问。
周铮把信塞进怀里。他抬手指了一下北边。北边的水面上起了雾,雾里什么也看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