湾口往南三十里,有一处渔澳。澳口窄,里头宽,三面是石山,风到这儿就卸了力。
四条船泊在澳心,船头都朝北。
铁皮船左舷那道口子是礁石蹭的,林阿大带两个人补。船上铁皮不够,拆了冒充船一块旧船帮,敲平了往上钉。钉完拿水试,钉缝里渗出一线,他把那排钉拔了重钉。
第二遍钉完,他手掌按在铁皮上按了半晌,才让人挑水来浇。
郝摇旗在澳口放了两条小艇,一艇六个人,两个时辰一换。艇上的人两个拿铳,四个拿刀。
守的是那条水道。关背后那条没画在图上、绕出来通到湾外的水道,口子就在这一带水面上。水道窄,涨潮能过一条小船,落潮露底。
郝摇旗把铁皮船的炮衣掀了两门,炮口对着澳口。
江户的船从这条水道出来,他说,先看它挂什么旗。挂了炮的,就打。
打不得。周铮说,先拦。拦不住再打。
郝摇旗问拦得住吗。周铮说水道窄,船头对船头,谁先退谁让路。
夜里的守,郝摇旗另定了规矩。两条艇不靠得太近,一条盯水道口,一条盯澳口外。他怕的是有人从外头摸进来,袭了小艇,再把船堵在澳里。
这一片水面看着静,他说,沉过的船不止一条。
泊下的头一天,郝摇旗把话又说了。他说江户封了湾,湾里那条水道江户自己走,铜的路断在这儿。四条船在澳里干等,火药晒了三遍,人闲得手发痒。
徐阶之把册子翻开,说三个名字压着,末页写着马六甲,这两样都等不得。
郝摇旗问那往哪走。他说回长崎,把话交给信船,也算有个交代。
长崎要回,不是现在。周铮说。
他说湾口封着,封的是外船。江户自己的船要出湾,走的还是关背后这条。这条水道是江户的门口,江户自己堵不上。
郝摇旗说他明白了。守在这儿不是等货,是等人。
等人。周铮说。
他说江户把湾口围死,八门炮架在关上,是想断宁军的路,不是想打。他要是想打,在湾里就打了。
他让曾船主把这两日的潮记下来,让郝摇旗把小艇的桨换新,又让徐阶之把船上的火药、箭、铳子清一遍。
徐阶之报的数不多,够打一场,不够打两场。
够一场就行。周铮说。
这几日宁军把船又整过一遍。铁皮船上的炮擦了两回,药袋晒过又收,收进舱里拿油布压着。郝摇旗让人把小艇的桨也修了,断的那几根换下来当柴烧。
第一天没有船出来。第二天也没有。
第二天午后,澳里来了两条渔船,是湾里出来避风的。船小,一家三口挤在舱里,女人抱着孩子坐在船头。
他们不靠过来,也不走,泊在澳口另一头,隔着半里看宁军的船。
徐阶之让人送半筐咸鱼过去。渔户收了鱼,隔着水鞠了个躬,还是不过来。
这一夜风大,渔户没睡。他们的船上点了一盏灯,点到后半夜。灯灭之前,船上的男人站在船头,朝这边看了很久。
第三天夜里,风从北边来,澳里的船一起一落。守艇的人缩在艇底,把桨抱在怀里。
三更过了,水上漂过来一样东西。
先看见的是艇上打盹的铳手。他听见响,不是橹声也不是桨声,是木头碰木头的那种闷响。他抄钩竿去够,钩住一条船帮。
一条小船。桨断了一根,另一根剩半截。船里积着水,水面上浮着半只破瓢。
船里趴着一个人,一只手扣着船帮,另一只手里抱着一只坛子。
捞上艇的时候,他人是软的,肩上一道口子,血把衣裳糊在皮上。他抱着坛子不松手,几个人掰他的指头都掰不开。
抬上去。郝摇旗说。
绳子从舷边放下去,三个人把小船拖到铁皮船边。船底是新的,木纹还白,船帮破了一道缝,一路进水,撑到澳口就没了气。
曾船主绕着小船看了一圈,说这船是这一带打的,木料是杉,钉是方的,不是宁军船上的样式。
那人抬上来半个时辰才睁眼。徐阶之让人剪开他的衣裳。肩上一道刀口,翻着肉,边上发黑。
徐阶之说这一刀是从后头砍的,砍的人手劲不够,没砍死。
他想砍死我。韩五说。
徐阶之没接这句。他把剪下来的湿衣裳摊在灯下看,看了两息,才收起来。
澳里很静,只听见船帮外头的水声。他把那件湿衣裳叠起来,压在一只空箱上。
他身上还有两处旧伤,一道在背上,一道在肋下,都结成了疤。
徐阶之让人灌他半碗热汤,问他叫什么。
韩五。
哪条船上的。
先前那条。他说,挂蓝底白圈旗那条。
徐阶之把碗放下,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。
韩五说他管账。骆三手底下七个人,三个死在湾里,剩下的关在关下。他跳船的时候岸上有两个人拿着刀追他,追了半里,没追上。
湾口那一战打起来的时候,他缩在舱里,听见的只有刀砍在木头上的响。打完他出来看,甲板上三处血迹,人已经拖走了。
他被扣在关背后一间小屋,夜里看的两个关兵喝了酒,他从窗缝钻出去,摸着水凫了两里。
坛子怎么带出来的。
它就在我手边。韩五说,骆三死前把它塞给我的。
他说什么。
他说这东西比命值钱。韩五说,谁抢,就杀谁。
周铮问骆三那条船上有几门炮。韩五说炮拆了捆在舱里,一门没响过。
徐阶之问那三个死在湾里的人是怎么死的。韩五说三个是跳船的时候淹死的,江户的人没开枪。
周铮过来的时候,韩五靠着舱壁喘。周铮在他对面坐下,把怀里那本册子取出来,翻到第一页,递到他跟前。
三个名字。
韩五看了一遍,摇头。他说这三个名字不是骆三船上的。
哪儿的。
上一条船上的。韩五说,骆三的船不是头一条。
他歇了歇,往下说。去年秋里有一条比这个大的,也挂蓝底白圈。船到长崎,八个人上去,一个没下来。
那八个人是怎么没的,他说不清。船进港那夜下着雨,第二天他去送饭,船上换了人,舱板洗过,洗的水顺着舷边往外淌。
骆三那回只跑船。他看见了,才接的这活儿。
徐阶之说,先前那一船人,他早当是死了。
他把那三个名字和工账上被涂掉的三行对了一遍。笔迹一样,纸也一样。他把册子合上,指头在封皮上按了一下。
船是谁派的。
我不认得。韩五说,骆三只跟一个人接头。
那人给旗,给照,给钱。他又说,旗不是骆三挂上去的。
接头的人什么样。
戴斗笠,穿灰。韩五说,说话是北边调。
这一句跟许全供的一样。徐阶之在本子上记下来,又问他认不认得那个师爷。
韩五说不认得脸,只认得手。他说师爷刻印,指头上有一层黑,洗不掉,指甲缝里也是黑的。
夜里周铮让人给韩五换了干净衣裳,安在单桅船后舱。坛子没开,拿绳子捆在舱梁上。
郝摇旗问坛子里装的是什么。
等他睡醒,让他自己开。周铮说。
郝摇旗说一个坛子,开了也就开了,何必等他。
他抱着它凫了两里水,没松手。周铮说。
郝摇旗不问了。他出去,让后舱门口加了两个人,又让人把刀在磨石上过了一遍。一把一把试过,试完插回鞘里。
宁可不用。他说。
徐阶之把这几日的事记在册上。他写:出湾第二日,湾外三十里泊,守水道口。韩五的名字他写在三个船名底下,中间空着一行。
空的那一行,他添了一句:此人供,骆三非第一条船。
第二天早上韩五自己说了件事。他说他钻出屋那一夜,关背后还出来过一条船。那船比他坐的这条小,比他早走两个时辰,没点灯,往南。
船上装什么。
刻印的家伙。韩五说,还有两箱照。师爷上了那条船。
船上几个人。
不装货,只装人。韩五说,上船的人手里都拿着刀。
往南哪儿。
他没说。韩五说,走的时候,接头的人给了他一句话。
什么话。
他说,挂谁的旗都行。韩五说,别挂理海司的。
周铮听到这里,让徐阶之把海图铺开。从这一处澳口往南,两个时辰能到哪个可泊的港,算得出来。
徐阶之算了一夜,算出一个。他在纸上写了两个字,推到周铮跟前。
周铮看了那两个字,把册子合上,往南看。
不追。他说,去那个港等他。
风把澳口的水吹起来,一下一下打在船帮上。澳口另一头那两条渔船天没亮就走了,走的时候桨声很轻,往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