冒充船是第二天晌午拖出沙嘴的。
拖船用了十六条小艇,一条十六个人。缆是粗麻绳,一头系住冒充船的船头,一头分到每条小艇上。
小艇排成两列,桨一齐落,一齐起。船身在沙嘴外头挪得比人走得还慢,挪了一个时辰,回头看,关还在原处那么大。
潮一到顶,船身才浮起来。曾船主说,再晚半个时辰,就得等下一个潮。
带走那十一个关在双桅船的舱里。徐阶之一个一个问,问的是三样:船从哪儿来,铜要卖给谁,账记在谁名下。
问了两天,问出来的话凑不到一处。十一个人里有九个是闽地口音,两个是吕宋那边上船的。
拖出来的时候,桅上光着。那面假旗收在舱里,跟真旗、假照、册子放在一处。
船泊到宁军船队边上。郝摇旗带人上去又搜了一遍,翻出两箱铜、一捆旧缆、半筐铁钉。
舱里还有一样东西,是一只木箱,箱盖钉死,撬开是空的。箱底铺着旧布,布上留着一个圆印,是搁过坛子的印。
坛子不见了。
徐阶之在船头的缆桩上又看出一道旧刻痕。刻的是三道横,跟马六甲那条铜船上的刻痕一模一样。他把这道刻痕摹下来,记在册子边角。
关里出来的船比先前多了。泊在关下的一排,数到晌午是九条,桨都上着。船与船之间搭着跳板,跳板上有人来回走。
关的屋脊底下那座台,台上也站了人,穿黑衣的,一排六个,站得笔直,手都按在刀上。
关下的船上,桨手腰里都别着刀,刀鞘上包着布。
郝摇旗说这些船看着不像巡船,吃水浅,装的多半是人。
九条船一条一条看过去,都是平底,两头翘,没有一条装炮。徐阶之说这是渡船,江户湾里的渡船,一趟能装三十来个人。
台上那八门炮,前一天还没有。徐阶之拿远镜数了两回,第一回数出七门,第二回数出八门。炮架是新的,木头还带着黄。
第三天,永井坐一条小船从关里出来。船小,桨只有四把,船上两个人,一个他,一个通事。
他上船,先看甲板,再看舱口,最后看桅。
旗取下来了。他说。
取下来了。周铮说。
船上的人呢。
杀了一个,带走十一个,留了三个在关下。
永井把这些记在袖中那张纸上。他记完抬头,说江户的话有三条。
头一条,这件事江户不追。那面旗既然写着北边,北边自己收回去,江户不管。
第二条,从今日起,湾口外的船不许进湾。不管挂什么旗,也不管从哪边来,关上先放炮,后问话。
第三条,湾里那条水道,图上没画,江户也不打算画。
周铮听完第三条,看了他一会儿。
关上有炮了。他说。
永井说是昨天上的,八门。
“炮药从哪儿来。”周铮问。
“关上有。”永井说,“炮是江户的。”
炮口朝哪边。
朝外。永井说,这是江户自己的水。
周铮没接这句。他让徐阶之写一张照。
徐阶之把照写在竹纸上,写三样:旗、货、炮位。旗写蓝底白圈,货写铜硝铁,炮位写宁军四条船上的十一门。
他写到落款,按印的时候手偏了一下,印压糊了。他换一张纸重写,第二张按得正。
周铮把照接过来,自己看了一遍,递给永井。
照只在行辕发。他说,这一张是真的,江户收着。往后有船挂这面旗到湾口,江户拿这一张比。
永井把照接过去,正反看了两回。他问了一句别的。
殿下要在这一片海上做什么。
周铮没有立刻答。他让通事把这句话译准,听清了,才说了一句别的。
江户要是不许本王的船来,他说,本王就不来。
永井抬了抬眼皮,等着下半句。
周铮没给他下半句。他让人送永井下船。
永井下到跳板上,回头问,留在关下那三个人怎么处置。
跟你们的关说一声。周铮说,问得出来的,本王带走;问不出来的,留给你们。
永井上了小船。小船划进湾里,帆没升,桨声一直响到关底下。
郝摇旗说,八门炮架在关上,船进不去。就算进得去,湾里那条水道窄,一条船进去转不了身。他说与其硬闯,不如等。
周铮说等不得,也不用作难。江户封湾,封的是外船。江户自己的船要出湾,走的是关背后的水道。
郝摇旗问,封了湾,铜走哪条路。
换一条。周铮说,海上不止这一条湾。
徐阶之问那三条船名要不要发信船带回长崎。
周铮说,抄三份,长崎一份,天津一份,马六甲一份。
天津那份怎么送。徐阶之问。
随这批船回去。周铮说,先给行辕过目。
当日午后,宁军把冒充船系在双桅船后头,拔锚。四条船排成一列,头朝南。
走出三里,徐阶之站在船尾回头看。关的台上那八个黑点还在,台上的人也没散。
又出一里,关台小了一圈,黑点还剩六个能看清。再出一里,台成了关屋脊上的一块石头。徐阶之把远镜收起来,交还给曾船主。
他把这一天记在册上:抵湾第三日,湾外抛锚,入湾夺船一条,斩一人,取旗照册三样,出湾。
这三天的潮他也记了。涨潮在午后,落潮在三更,一日一回,每一回比前一日晚半个时辰。
台上那八门炮他数了三回,炮口都是一样朝外。
徐阶之把册子的事写进给长崎的信里。信写了两页,第一页写湾口,第二页写册子。写完他问要不要提一句江户封湾的事。
周铮说,让长崎的先知道。
天黑之后起了风。风从北边来,吹得桅索呜呜响,浪一下一下打到船帮上。
空船吃水浅,晃得不厉害。湾外也泊着两条渔船,是先前从湾里出来躲风的。船上的人不靠过来,也不走,隔着半里停下,看宁军的船。
到后半夜,那两条渔船走了。走的时候没升帆,顺着风往南,桨声很轻。
周铮站在舵楼上,看了很久北边的海面。
江户把湾口封了。徐阶之说。
封了。周铮说,他还不知道要封多久。
曾船主问往哪走。
先不回长崎。周铮说,往南三十里,找个能泊四条船的小港,泊下。
曾船主问那本册子押在谁身上。
本王身上。周铮说。
周铮让人把冒充船上的两箱铜搬到铁皮船上,跟舱里那一批并在一处。旧缆和铁钉留下,铁钉补船用得上。冒充船的船帮破了一处口子,是礁石蹭的。
他把怀里那本册子摸出来,翻到第一页。三个船名抄在上头,墨是旧的,纸也发了黄。
册子拿桑皮纸订的,订线是麻的,跟长崎报门收船册用的同一种纸。徐阶之说这册子不怕水,泡过一遍也散不了。
周铮把册子合上,塞回怀里。风把他衣角吹起来,又落下。
出了湾的第二天,带走的人里有一个伤重,死在舱里。徐阶之把人数改过,十一个改十个。
斩人那一笔他记在册上,写在夺船那一笔底下。
册子最后一页那三个字他早看过了。
他没有翻到最后一页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