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潮在涨。
徐阶之算过潮:沙嘴外头的水,涨到三更有八成,日头出来到顶。小船要在这两个时辰里进,进了还得在两个时辰里出来,潮一落,沙嘴就露。
小艇要快。周铮说,进去了就上,不上就退。
他把四条船重新摆过。铁皮船和双桅船压到湾口外一里,炮口对着关的方向;两条单桅留在外头,看住海面。
小艇六条,分两拨。头一拨四条从沙嘴进,后一拨两条绕洲的北头,堵那条没画的水道。桨手是曾船主挑的,桨上缠布,划水不出声。
郝摇旗带二十个铳手上头一拨。他把铳用布裹了,枪机上涂油,别在腰后,腰里另外别一把短刀。
先上哪一条。郝摇旗问。
船尾。周铮说,船尾人少。舱口在中间,堵住舱口就不用满船追。
二十个,够了。他说,船上那几个不够砍的。
小艇进沙嘴的时候,日头刚过洲的北头。
桨手把桨压在水下三寸,桨叶翻得很慢。一条小艇要划四十来丈,划快了桨声就响,划慢了潮等不及。曾船主在头一条艇上,手按着桨柄,一桨一桨压着数。
湾里静。渔船一条条泊在西岸,篷帘垂着。头一条小艇从一条渔船边上过,篷帘掀了一角,一个人探出头来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。
冒充船泊在关的背后,桅上那面旗挪到了桅腰。甲板上站着四五个人,腰里都别着刀,有一个蹲在船头补一根缆。
头一条小艇贴到船尾的时候,船上的人才看见。蹲在船头那个站起来喊了一声,调子是南边的。他喊完伸手去抓一根绳,想砍缆。
郝摇旗从船尾翻上去,一刀砍在他手上,人跟着落水。
船尾那一片只站着两个人。郝摇旗砍倒一个,另一个抽刀反扑,刀尖划过他左臂,割开一道口子。他没让,反手捅进那人肋下,那人跪在船板上,撑着不动了。
甲板上乱了。有人往舱里跑,有人抽刀往船尾扑。宁军的铳手跟着上船,铳口放低,响了三声。
两个倒在甲板上,血顺着板缝往下渗,渗到水里散开一团暗红。第三个腿上带伤,退回舱口。
甲板上到处是刀碰刀的响,几下就停了。倒下去那个还想爬,郝摇旗补了一刀,他就没再动。
还剩三个往舱口退。舱口窄,一次只进得了一个人。
刀扔出来。郝摇旗说。他不进去,让人把舱口的木板卸下来,横在舱门上堵成一道挡板,铳口对着舱里。
舱里有人喊话,喊的是汉话,说的是不打了。
十一把刀一把一把从舱里扔出来。最后一把扔出来的时候,跟着出来一个人,四十来岁,穿绸褂,手上没刀,脸上有一道旧疤。
他报名字,说姓骆,行三。
郝摇旗把他按在舱板上,抬头让人去桅上取旗。
周铮问船上还有没有别的人。
舱里还剩六个。郝摇旗说,捆上了,压在舱底。
通事低声问,关上的话要不要也记下来。
周铮说,一句一句记。
旗取下来,郝摇旗先搓了搓布。布是新的,搓在手里有股浆味,跟许全供的那句对得上。
周铮随第一条小艇进的湾。他上到甲板上,先看舱口,再看那面旗,最后看骆三。
关的两条巡船在这时候从关底下出来,桨划得快,到了冒充船外头十丈远停住。船上那个黑衣人按着刀,冲这边喊话。
通事站在船帮上答话,喊的是:北边来的商船,取回被冒用的旗号,与关无涉。
黑衣人没再喊。他看着甲板上那面旗,又看了看小艇上挂的旗,两条巡船停在原处,桨停在半空,没有靠过来。
周铮让人把假旗摊在甲板上,四角压砖。又从自己船上取一面真旗,摊在假旗边上。
两片蓝底白圈的布并排摊着,一片旧,一片新。
旧的那面,布角磨白了,边上裂过一道口子,用麻线缝过。新的一面,布挺,颜色深,白圈描得比旧的正。
周铮让通事把两面旗指给关上的人看。
假的那面,布上有浆味。他说,真的那面,缝过一道口子。哪一面是北边来的,关上看一眼就知道。
黑衣人看了有一会儿。他转过身跟身后的人说了两句,两条巡船掉头,退回关底下。
退回一半,那两条巡船又出来了一回,出来半条船身就停住。铁皮船上的炮口转过去,正对着关的方向。
炮口那个黑点比巡船的船头还低。巡船又退回去,这一次退得很干净。
徐阶之在舱里抄出三样东西:一面备用旗,一沓照,一本册。
照里有一张是真的,边角磨得起毛,是去年发出去、被人拿住的那一张。骆三交的那张是照着它描的,描得仔细,连角上那道缺口也照画了一道。
徐阶之拿指头按那道缺口,按不出凹凸。
描的东西看着像,手一摸就露。他说。
这张是假的。徐阶之说,真的那张,是人手里出去的。
周铮把册子接过去。册面硬,里头抄着船名。他翻到第一页,停住了。
谁写的。
骆三说不是他抄的。册子送来的时候,第一页就已经写好了。
周铮翻到最后一页。最后一页只写了三个字。
马六甲。
他把册子合上,塞进怀里,问那句供了一半的话:送旗送照的人是谁。
骆三说他不认得。那人只告诉他,旗挂到江户湾,铜卖给岛上,银换红毛的。他说完,眼睛往关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周铮顺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关。
冒本王旗的,四条上写着斩。他说,这一条,不在长崎。
巡船上的人抽了刀,刀出了半截,又插回去。
郝摇旗把刀换了手。
甲板那一头,三个降了的跪在血水里,膝盖底下一片暗红。骆三被按在舱口边上,没跪。他看着那面假旗,嘴唇动了动,说这旗不是他做的。
骆三往前扑了一次,被两把刀压回去,肩胛上挨了一下。
刀落下去的时候,他没再说话。
周铮让人把假旗、假照、册子收好,把舱里那十一把刀一并带走。他自己走到船头,看了一眼关。
关底下那两条巡船没有追。它们在原处泊着,桨收了。
船队在晌午前出了沙嘴。潮在退,沙嘴露出一线白沙。
甲板上那摊血到出湾还没干,徐阶之让人拿沙盖上。
铁皮船上那四门炮一直朝着关,从进湾到出湾,一门没响。
徐阶之在舱里把那本册又翻了一遍。三个船名抄在第一页,笔迹跟工账上被墨涂掉的三行一模一样。三个名字,是前年送去巴达维亚、一直没回来的那三条船上的人。
清点的时候,冒充船上死了五个,伤了三个,降了十一个。宁军伤四个,没有死的。郝摇旗左臂那道口子最深,换布的时候,布上全是血。
徐阶之问降的十一个怎么处置。
先问账。周铮说,问不出来的,交关上。
郝摇旗问要不要把船点了。
不点。周铮说,船拖回去,旗留着,照也留着。这三样摆到江户面前,比烧了有用。
备用旗怎么处置。徐阶之问。
留着。周铮说,下回有人再来冒,拿它比。
舱底那六个呢。
一样的规矩。周铮说,先问账。
徐阶之把册子摊在舱板上,一页一页数。册子十二页,前十一页都空着,只有第一页和最后一页有字。
中间这十一页,是留给人的。他说,船名还没填上去。
他把册子递给周铮,问这三个名字怎么找。
册子写马六甲。周铮说,先在马六甲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