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上走了二十三天。前头十八天顺风,后五天起了逆浪,船一颠,甲板上的箱子挪位,郝摇旗让人拿绳一道一道勒紧。
路上遇过两回船。头一回是一条南边的商船,隔着老远看见宁军的船队,掉头就走。第二回是三条渔船,船上的人立在船头看了半晌,末了朝这边拱了拱手。
海上的星星比岸上密。夜里值更的人躺在甲板上数星,数着数着就睡了,醒过来的时候星已经挪了半边天。
逆浪那几天,他把铳手分成四拨,一拨看船,一拨歇着,另外两拨轮着把船上的火药翻出来晒。火药受潮就哑,海上比岸上潮得快,一天不翻,第二天点不着。
水手补了两回帆。补帆的针脚粗,补完的帆鼓起来还是漏风,曾船主说帆漏一点不怕,怕的是桅,桅断了,船就成了漂木。
第二十三天午后,前桅上的人喊了一声,说看见洲了。
那洲从水里长出来,长长的,一头收得尖,另一头也尖,像一片树叶搁在水面上。洲外头是一道浅滩,水色比别处浅一层,风一过,滩上翻出白边。
徐阶之把第四张图铺在舱板上比。图上那条洲和眼前这条对得上,洲两头收得紧,北头有一处坡,坡的石破了几处口,破口上挂着旧缆,缆头垂在水里。
他让船慢下来,拿竹篙探水。探了半日,探到的滩比图上往里挪了半里。图上画得比水上窄,滩外的水道比图上宽出一截。
两年前画的。徐阶之说,两年里水改了道。
周铮站在舵楼上,看的是湾里。湾口收紧,两边都是石山,山根一直伸到水里。湾里泊着的船不少,靠西一边排着十几条渔船,桅都下了,只剩船身贴着水。
最里头泊着一条大船,桅立着,桅上挂着一面旗。
蓝底,白圈。
郝摇旗也看见了。他把手搭在眉骨上看了半晌,说那条船的桅比宁军任何一条都高,船身也长,吃水线压得低。
像装满了货。他说。
周铮说不要靠太近。他让船队在湾口外两里抛锚,四条船横过来,炮口对着湾里,不点灯。
郝摇旗把铳手按到船帮后头。他让人在舷上钉了两排木桩,桩上挂湿被,被里塞着沙。周铮说不必,湾里的炮够不着湾外。
小艇上的人腰里别刀,桨柄上缠布;铁皮船的火药搬到舱口,摆成三堆。
湾口窄,一条船堵在当中,湾里十七条渔船就围在里头了。
徐阶之趁机把湾里的数记了一遍:渔船十七条,进湾的货船三条,靠东还有两条小船躲在石壁影里。最里头那条大船不算在货船里,它的桅下没挂灯,船身也没刷号。
关的屋脊底下立着一座台,台不高,砌的是石头,台面上空着,没有炮。徐阶之说这台的炮位朝着湾里,不朝湾外。关底下还泊着两条巡船,船上各有四门小炮。
湾口的关在这时候出船了。
出来的是两条巡船,桨多,走得快,到了宁军船队外头三丈远停住。船上站着一个穿黑衣的人,手按着刀,冲这边喊话。喊的是听不懂的话。
通事从舱里出来,站在船头答话。他说的汉话,一句一句往外送,说的是北边来的商船,到湾口避风,明日就走。
黑衣人不接这句。他又喊了一句,这回通事的脸变了。
他问的是旗。通事说。
什么旗。
他问船上挂的旗,和湾里那条船的旗,哪一面是真的。
周铮没答这句。他让人把铁皮船往前挪半条船身,舷侧那四门炮露出来,炮口对着巡船之间的水面,不放平。
郝摇旗站在炮位边上,一只手搭在炮耳上。
黑衣人在船头站了一会儿,转身跟身后的人说了两句。两条巡船掉头,退回湾里。退到洲背后,还能看见桨影。
郝摇旗说这条水道他没走过。真要战起来,一条船卡在里头,前头的退不回来。
他说明日关口再出船拦,他就把巡船撞沉一条。周铮说撞不得。撞了巡船,就是跟关动手,关后面是江户。
徐阶之把这一天记在册上:抵湾第一日,湾外抛锚,未进湾;湾内冒充船一条,挂蓝底白圈旗,泊在最里头;关口巡船两条,出而复退。
晚上他把这两条巡船也画进图里,画在关的屋底下,标了一个小圈。
徐阶之把回程也算了一遍。北上二十三天,回程顶风,要三十天往上;船上的粮够吃到月底,水靠接雨水。
周铮让他把图再摊开,摊的是长洲北头那处坡。
两处能下人。徐阶之说,一处在北头的坡,一处在滩东的沙嘴。坡的石头是断的,船靠上去,人踩着断口能上去,上去就是一排树。
哪一处近那条船。
徐阶之拿尺量了量。沙嘴到那条船,比坡近一半。
周铮把这一处圈下来,用炭笔,圈得很轻。他问沙嘴外头水深多少。
徐阶之说涨潮能进小船,落潮露沙,大船进不去。
那就等潮。
湾里的渔船到天快黑才归港,一条跟着一条,桅上都不挂灯。最后一条进湾的时候,船上的人朝这边看了一眼,看了一眼就低头划桨。
天黑之后,湾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渔船上的灯是黄的,洲上有一处灯是白的,挂在关的屋脊上。
郝摇旗值第一班。他带人在甲板上数湾里的灯,数到三更,忽然说那条大船的灯没了。
徐阶之起来看。湾里最里头那一片,原先有一盏灯挂在桅下,这会儿不见了。桅还在,只是那盏灯熄了,底下的船身像是挪过。
它在动。郝摇旗说。
周铮站在舵楼上看了很久。那条船的桅慢慢往湾里挪,桅顶的影一寸一寸压到另一条船的桅上头,压过去,又压回来。
它不是在泊。它在往里躲。
郝摇旗问要不要今夜就把那条船围了。
不急。周铮说,它停在江户的水里,江户先得说话。
江户要是不说话呢。
那本王替它说。周铮说,船上的东西,本王自己来拿。
湾里的灯又亮起几盏。关的屋脊上那盏白灯没灭,一直亮到后半夜。
湾里还有一条水道。徐阶之说,往里走,绕过一片浅滩,能通到关的背后。那条水道图上没画。
图上没画,是画图的人没走到那儿。周铮说,没走到那儿,图就不全。
他把第四张图折起来收进怀里,让人把两条小船放下去,桨手各四个,人不带火把。
两条小船贴着洲的南头往里走,走了半个更次才回来。报的是:沙嘴外头的水比图上深,小船能进出;湾里那条水道也在,贴着石壁走,一直通到关的背后。
天亮前,前桅上的人又看了一眼。那条大船的桅已经挪到关的背后,桅影压在关的屋脊上。
关把它收进去了。周铮说。
船队没动。周铮让人把两条小船系在船尾,等天亮。